他对“探索3號”的熟悉,早已到了闻声识故障的境界。
主机运行时的转速变化,辅机启动的细微声响,哪怕有一丝异常,不用检测仪器,他单凭耳朵就能精准定位问题所在。
为了更好地养护这艘船,他亲手绘製了一套设备健康档案,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详细记录著每台机器的维修时间、备件更换情况,甚至精確標註了易磨损部件的位置,详尽程度远超船舶原厂的技术手册。
可如今,这艘船要退役了。
明明他还精力旺盛,却一下子像失去了航海的动力。
这感觉,就像一个骑兵突然失去了相伴多年的宝马。
就算再给他一艘新船,他也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像对待“探索3號”这样,倾注全部的细心与热忱去呵护了。
有些感情,是跟著船一起,刻进了岁月里的。
儿子一边喝啤酒,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那么喜欢这艘船,为什么不跟著这艘船一起过去呢?如果这艘船被人买下来了,无论是个人还是单位,要下水的话,总得需要一个轮机长的不是吗?”
陈铁峰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真有这么好的事情就好了。”
他知道儿子对海上的事情並不清楚,按照行业惯例来说,轮机长对自己船舶的了解已深入骨髓,但这种专属的经验,在新船东体系下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新的船东通常要按照自己的技术標准和管理流程来操作,同时船舶在转让前,新船东会对轮机系统进行严格的检验,所以通常会安排自己信任的轮机团队进行全面的维护和调试。
儿子咕嚕咕嚕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啤酒,忽然拿出手机:“老爸,我关注的有一个旅行博主正在招募船员,第一个职务就是轮机长,明天面试。”
隨后他大有深意地说,“这个博主还没有自己的船。”
陈铁峰愣了一下子,皱著眉头问:“你想说什么?”
儿子慢悠悠地说:“你看他又没有船又没有轮机长,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应聘成了他的轮机长,然后————”
“忽悠他把那艘科考船给买下来。,对了,那艘船叫什么名字来著?”
“探索3號!”
“啊对对对,就是那个探索3號,给买下来,这个博主肯定还要对这个船进行一次升级改 ————”
听到儿子的话,陈铁峰顿时就愣住了,隨后將信將疑地说:“旅行博主?买船?”
“其实准確的说,那个博主是想自己造一艘船。”
“老爸你对这个比较了解,他造一艘船和买你的这个探索3號,哪个要更靠谱一点啊?”
听到这个问题,陈铁峰一拍桌子,毫不犹豫地说:“完全没有可比性好不好!“
“我们的探索3號”除了没有破冰结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那可都是吊打自己造一艘船的!”
“毕竟这可是为了科研,考虑到最复杂困难的情况,请最好的专家设计师,用最好的材料以及最好的船厂,最高的標准造出来的。”
“首先我就不说这个性价比了,从时间上来说,他要造一艘船,起码得两年吧?”
“但在我的指导下,改造这个探索3號,最多半年时间就可以出海。”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探索3號可是军工级的钢材、
抗震结构,通过了20多年的海况验证。”
“你没见过造船,你不明白,造一艘船比你想像中的复杂多了,每一个步骤弄不好就有可能返工,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精准把控。”
“而且我们这船最初造出来是为了科研用的,里面有实验室,实验室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稳定!那些仪器设备,都可金贵著呢,我们这船別看只有56米8,但比那些四五十米的游艇可稳多了!”
儿子笑嘻嘻地说:“那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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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注的这个博主人可聪明著呢,他只是对这一块不怎么了解,你把这些信息告诉他,他肯定就知道该怎么衡量了。”
“你看,如果你能成为他的船员,不光你的这艘爱船,可以继续跟你待在一起,同时呢,那个博主他可是一个旅行博主啊,主责就是玩的,不管去哪玩,肯定比你之前去搞科研要轻鬆得多啊,本来你这岁数也该享受享受了。”
陈铁峰哼了一声:“出海这件事可严肃著呢,什么享受不享受的,每天的检查都得认真仔细地做————”
“啊对对对对对。”儿子明显懒得和陈铁峰犟嘴,只是顺著他的话说,“所以啊,你看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能成为他的船员,再帮助李悠南顺利地获得那艘船一哦,对了,你凭藉老同事的关係,还能让原单位提供一些原厂的设备吧?
那你所有的烦恼不就一併都给解决了吗?是吧?”
听了儿子的分析,陈铁峰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当中,他默默地喝著啤酒,將最后一口啤酒喝乾,把易拉罐拧成麻丟进垃圾桶里,一拍桌子站起来:“那要怎么样才能面试呢?”
儿子得意洋洋地说:“好吧,事实上,我几天前就已经把你的简歷给投递到那个博主那儿去了。”
陈铁峰又呆了呆,过了片刻才哼了一声:“你这臭小子————”
“嘿嘿嘿嘿,你才说了,我们这一代人是薄情寡义的一代人哦。”
“呵.
李悠南在线上给这10名入围的轮机长进行了面试,李悠南毕竟是有著航行技能的大神,所以他这一次的面试主要还是为了看他们这些投递简歷的人是不是真有本事。
一番简单的面试后,最终李悠南確定了4个確实有料的轮机长候选人,將这4
人的资料放在桌上,一时间李悠南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著手了。
这4个人分別是名为陈铁峰的海洋局科考船轮机长、名为赵猛的远洋散货油轮轮机长、名为林晓文的35岁近洋货柜船轮机长,以及名为王海涛的特种工程船轮机长。
说实话,从他们的经歷和业务能力上来看,每个人都有著丰富的远洋航行经歷,而且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特长,一时间李悠南还真不知道该选谁比较好。
所以,他的想法是再进行一轮线下的面试,只是这一轮的线下面试要如何进行、以什么样的形式、考什么內容,还没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首先,李悠南需要確定的是这4个人离开自己的船,到他这艘船上来的核心动机是不是真的。
赵猛的核心动机是想要逃离高压货运循环,专注技术本身。他认为旅行博主的旅行航线节奏灵活,靠港停留时间更长,能兼顾工作与家庭团聚,同时还能借航行的机会看看货运航线外的世界。
而林晓文是其中最年轻的轮机长,他的理由比较扯淡,他希望利用李悠南的传播价值,向大眾科普一些普通船舶的环保技术,同时想要打破轮机长只是修机器的刻板印象。
这几个人里面,相对来说最让李悠南信服的是王海涛,那个特种工程船的轮机长。
因为特种工程船大多是项目制,他常年跟著不同的项目换船,所以缺乏团队归属感。
而跟著李悠南,需要长期固定的运维团队,可以让他获得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同时还能发挥他跨界的优势。
而这4个人里面,最让李悠南感兴趣的则是名为陈铁峰的科研船轮机长的动机。
他是一个算是体制內的轮机长,而他的动机则与一艘船有关。
在面试里,陈铁峰给人的感觉倒是挺老实的,他和一艘科考船有很深厚的感情,不愿意那艘科考船被閒置拍卖,希望李悠南能用他的博主身份让这艘船以其他的形式延续价值。
当然,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他也厌倦了体制內僵化的科考任务节奏,想要换一种不同的生活。
这个陈铁峰的动机如果属实的话,那么李悠南如果要招募他,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必须要去把那艘船给买下来,这倒是给他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在此之前,他一直考虑的都是自己造一艘游艇,从没有想过去买一艘二手的船,而核心的原因就是一艘二手的船,船舶状况到底如何,实在是难以把控,毕竟会拿出来卖的二手船,往往都是至少有十几二十年的船龄了。
儘管当初在製造它们的时候標准比一般的民用船要高一些,但是那么长期的海上漂泊,谁知道现在船的状况是什么样子的呢?
除此之外,李悠南希望造一艘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从头开始製造一艘船,那么这艘船的整个结构、所有的管线布置、动力系统的布置都是清晰可见的,一旦有什么故障问题也更容易排查。
如果是买一艘二手的船,要排查起来的话,没有一个全程参与者,难度就会很高了,这些都是不必要的成本。
同时,买来的二手船同样需要进行改造,在改造的过程当中依旧需要了解船身的底层结构,比如哪些线路能动,哪些线路不能动?哪些位置的钢架强度更高?哪些位置可以拆了,哪些位置必须要留著,才能够方便改造————
而这一部分的数据对於一艘老船来说还真不容易搞到,毕竟可能船员都换了很多批了。
但是陈铁峰的出现,却让李悠南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如果陈铁峰说的是真的,那么倒也未尝不可以试一试。
不过在此之前,李悠南需要先確保这4个人的水平是过关的。
所以李悠南的想法是,自己设计一套实战模擬考核,现场考一考这4个人的业务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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