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於纸上,颤抖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落下。
“啪嗒。”
陈新甲將那支浸满了墨的紫毫笔,重重地掷在了笔架上。墨汁溅出,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几点刺眼的污渍,宛如一幅被毁掉的山水画,也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绪。
写什么?
怎么写?
他颓然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都陷入了太师椅柔软的靠背之中。双眼失神地望著头顶那雕的屋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之前那封密信,他写得是何等的挥洒自如,何等的忧心忡忡。他自以为已经看透了刘承宇的本质——一个野心勃勃、手腕高超的割据梟雄。他甚至还在信中恳请恩师雷霆一击,字里行间充满了作为一个大明忠臣的远见卓识。
可今日工地上那一幕,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不是收买人心。
陈新甲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个词。官场上,谁都会收买人心。一顿饭,一件袍子,一句提携,都是收买。可那种收买,是上对下的施捨,是主对奴的恩赐。
但刘承宇对那个叫钱贵的老兵,是请教,是重用,是发自內心的尊重。
他给的,不是钱粮,不是官职。
他给的,是一种尊严和价值。
这种东西,陈新甲自己都没有。
他陈新甲,都察院左都御史,朝廷钦差,天子使节,在外人看来何等风光。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在恩师温体仁面前,他不过是一条听话的狗;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场利益网中,他不过是一枚隨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他每日殫精竭虑,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为了揣摩上意,为了在党爭的缝隙中求得生存。
他的尊严,是靠官袍和仪仗撑起来的虚假门面。
而那个叫钱贵的老兵,他的尊严,却是靠自己一双会盘炕的粗糙大手,堂堂正正挣来的。
想明白这一层,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將陈新甲彻底淹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其心深不可测”、“行割据之实”的判断,是何等的可笑。自己就像一个站在岸边的旱鸭子,去评判水里游鱼的姿势,自以为是,却根本不懂水的世界。
割据?
哪有割据的贼,会把心思在一个大头兵睡得暖不暖和这种小事上?
图谋不轨?
哪有图谋不轨的梟雄,会蹲在泥地里,和一个老农討论怎么砌烟囱?
没见过,真没见过。
想不明白。
刘承宇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不合身份,离经叛道。超出了他寒窗苦读、宦海沉浮所积累的全部认知。
官不是这么当的吧?
还写信吗......
他现在连自己该站在什么立场上写信,都开始动摇了。
是继续將刘承宇描绘成一个心腹大患、明朝死敌?可他的內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裕州城里发生的一切,对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是建议朝廷继续招安?可他亲眼所见,裕兴军上下那种蓬勃的生命力,那种对未来的期盼,绝不是区区一个“招安”的虚名所能笼络的。给他们官职?他们自己就能封官。给他们钱粮?他们自己就能种出来。
你能拿得出手的他们都不缺。
他们真正想要的,朝廷或许又给不了......
是剿?是抚?还是……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