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滋生流寇,动摇国本的……万恶之源!”
练国事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主公,李將军,你们可知这裕州境內有名有姓的自耕农,十停里已经去了五停。可这鱼鳞册上,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田地,却一分一毫都还清清楚楚地记著!”
“那些人,已经死了,变成了饿殍,变成了枯骨。可他们却还在这簿册上『活著』,年復一年地,替那些真正侵占了他们土地的豪绅劣强……缴著朝廷的赋税!”
“而那些满口为国分忧的乡贤、士绅,”练国事的嘴角,復现一股极尽嘲讽的冷笑,“他们坐拥著成百上千亩的良田,可在这簿册上,却一个个都是只有几亩薄地的贫户!”
“这已经不是一本烂帐了。”
练国事的手掌,抚过那本冰冷的图册,仿佛在触摸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这是一本……用无数百姓的血泪和白骨,写成的……罪状。”
“是它,在控诉著老夫当年身为巡抚的失察之罪!”
“更是它,在控诉著我大明王朝……为何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拿起那本田亩鱼鳞册,將其摊开在桌上,指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对刘承宇和李过解释道:
“你们看,这五十多万亩的免赋田,名目繁多。有王府的庄田,有本地卫所的军田,有孔庙的学田,还有大户士绅们凭功名得来的优免田。”
“按照朝廷的法度,这些田地,大多都是合法的。可问题在於,”练国事的声音变得沉重,“法度之下还有人情,还有……空子。”
“一个秀才,本只能免赋二十亩。可他能通过投献、诡寄等手段,將方圆十里上百户农民的田地,都掛在他的名下,摇身一变,就都成了免赋田。他自己,从中抽取好处,旱涝保收。而那些被诡寄的农民,则从朝廷的自耕农,变成了他的佃户。”
“还有那些军田,本是用来养兵的。可卫所的军官,早就將这些田地视为私產,或是租给百姓,或是强迫军户耕种,所得租米,尽入私囊。而那些可怜的军户,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能写全,又如何去跟上官论理?”
“日积月累,积少成多。朝廷的税基,就像被无数蚂蚁啃食的堤坝,一点一点地被掏空。国库空虚,朝廷只能加派三餉,將负担变本加厉地转嫁到那些仅存的、还在缴纳赋税的普通百姓身上。”
“於是,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卖田,投献给大户,寻求庇护。如此一来,免税的田越来越多,纳税的田越来越少,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练国事说到这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
“我过去,也知道有这些弊病。可在我看来,这都是些癣疥之疾,是歷朝歷代都无法根除的痼疾。只要天下大体安稳,便可徐徐图之。”
“我错了。”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否定。
“这不是癣疥之疾,这是深入骨髓的绝症!它掏空的,不仅仅是朝廷的財政,更是……人心!”
“当一个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下的粮食,七八成都要被各种苛捐杂税夺走,而隔壁给士绅大户当佃户,却只需要交五成的租子时——”
“主帅,你说,他心里,向著的是谁?是大明朝,还是那些能让他活下去的士绅大户?”
“当一个卫所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被上官逼著去种私田,而你们的军队,却能让士兵吃饱穿暖,甚至分田地,给尊严时——”
“他的刀,又会为谁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