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那番慷慨陈词,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潭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迴响。
“臣附议!”吏部尚书谢陞第一个站了出来,面色铁青地说道,“此獠倒行逆施,废除优免,乱我朝纲!若不严惩,天下士绅,人人自危!国本將荡然无存啊!”
“臣等附议!”
一眾温党官员,以及那些家中有著大量田產的勛贵大臣,纷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
“请陛下发兵,剿灭此獠!”
“此贼不除,天下士心必乱!”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言辞激烈,仿佛那刘承宇刨的不是裕州的地,而是他们自家的祖坟。那股同仇敌愾的气势,几乎要將文华殿的屋顶都掀翻。
然而,在这片激昂的主战声浪中,几个关键人物的沉默,却显得格外刺耳。
兵部尚书杨嗣昌,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低下了头。
户部尚书毕自严,那张老脸,已经苦得快要皱成了一团。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而御座之上的崇禎皇帝,在最初的暴怒之后,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看著下面群情激愤的臣子,心中的怒火,正在被一股更为冰冷、也更为沉重的无力感所取代。
“杨嗣昌!”崇禎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臣在。”杨嗣昌硬著头皮出列。
“朕问你,”崇禎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落在了他的身上,“若需发兵,有何处兵將可调?”
杨嗣昌的身子,猛地一颤。他躬著身子,艰难地回答道:“回……回陛下。我大明……兵力,捉襟见肘。”
“孙传庭的秦军主力,正在陕西与李自成等流寇对峙鏖战,绝无可能抽调。”
“蓟辽、宣大、山西三镇的边军,要防备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更是一兵一卒都动弹不得。”
“至於……京营……”杨嗣昌说到这里,声音低得如同蚊蚋,“京营兵马,久疏战阵……怕是……不堪大用。”
“不堪大用么”崇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杨嗣昌闻言,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崇禎的目光,又转向了毕自严。
“毕自严,朕再问你。若要发兵,钱粮,又从何处来?”
毕自严那瘦削的身躯,如同风中的残烛,晃了晃。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几乎是哭著说道:
“陛下啊!国库……国库里,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啊!”
“为了支撑孙传庭在陕西的大军,户部已经將明年的夏税,都提前预支了出去!京城的粮仓,存粮不足三月!若再强行徵调大军,无需那反贼来攻,怕是……我们自己就要先断粮了啊!”
他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叫囂著要发兵的大臣头上。
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是啊。
没兵,没钱。
说一千,道一万,这才是大明朝眼下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写照。
他们就像一个外表强壮,內里却早已被掏空了的巨人。空有一身筋骨,却流不出半滴血来。
温体仁看著眼前这令人绝望的一幕,心中暗自冷笑。
他当然知道打不起来。
他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本就不是说给兵部和户部听的。
他是说给……皇帝听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存在,正在动摇国本。而他温体仁,是第一个,也是最坚决要將其剷除的“忠臣”。
至於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那是兵部和户部无能,与他这个首辅,何干?
“够了。”
御座之上,传来了一声疲惫至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