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获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端著酒碗的手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良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沙哑地问:“你……究竟要我如何?”
林默凝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亲眼看著南中太平。”
当夜,孟获被送往了阿鲁长老所在的部族山寨中休养。
林默的信函只有一句话:“长老,他已快听见风的声音了。”
帐外,风穿过山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低语,如叩问,似乎在预示著这片古老的土地,即將迎来一场彻底的裂土重生。
苏锦站在林默身后,看著远处阿鲁寨的灯火,仍有疑虑:“公子,孟获虽擒,可南中七十二洞,三十六部,人心各异。单凭一个孟获的归顺,恐怕难以让所有部族都心悦诚服。”
林默转过身,背手而立,目光望向建寧城的方向,眼神悠远得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擒一人易,服万心难。”他缓缓说道,“收服孟获,要靠泽中的风声与米香。但要收服整个南中,则需要立起一块磐石。”
苏锦不解:“磐石?”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对,一块能让所有人心都看见,都敬畏,都嚮往的磐石。这块石头,將决定南中未来百年的命运。”
建寧城外的荒地被晨雾裹著,二十名汉军民夫正挥著夯杵打地基。
林默立在土坡上,青布冠带被风掀起一角,目光落在那排刚立起的檀木柱上——七十二根,每根都雕著南中各部族的图腾:白狼部的云纹,青羌的牛角,沙摩柯的火鸟,连孟获本部的盘蛇都刻得活灵活现。
“公子,这柱子不设刀枪,只刻些图腾,当真能镇得住人心?”苏锦牵著马走近,长枪掛在得胜鉤上,声音里还带著昨夜未消的疑虑。
她昨夜跟著林默在沙盘前推演到三更,此刻眼尾还泛著青。
林默转身,指尖拂过最近那根柱子上的盘蛇纹路,檀木的香气混著新翻的土味钻进鼻腔:“刀枪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你看这些图腾,是南中各部的根。我把根立在这里,他们才会觉得这台子不是汉人的,是大家的。”他抬手指向远处正在搭建的竹棚,“议事堂就设在台下,今日酉时,我要请沙摩柯的侄子、白狼部的老祭师,还有你上次说总躲在深山里的鹿部落头人——”他顿了顿,嘴角微勾,“连孟获的族弟阿古达,我都让人送了兽皮请柬。”
苏锦顺著他的手望去,竹棚顶的茅草还带著露水,几个汉军文书正蹲在地上,用红漆在木牌上写各部族的名字。
有个文书写错了字,正被旁边的南中老人抓著手纠正笔画,两人的笑声撞碎了晨雾。
她忽然想起昨夜林默说的“磐石”,原来不是石头,是人心的台子。
“军师!成都来的商队到了!”一声喊从官道传来。
林默转头,就见二十辆牛车碾著碎石路驶来,最前面的马车上飘著“锦绣庄”的杏黄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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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的是个穿靛青短打的少女,鞭甩得噼啪响,正是诸葛琳琅的贴身伙计阿秀。
车帘掀开一角,诸葛琳琅探出头,素色襦裙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枚翡翠鱼形佩——那是去年林默送她的,说是“鱼跃龙门,商路通达”。
“林郎君!”诸葛琳琅下了车,鬢边的木樨颤了颤,“五百匹蜀锦都在后面,还有锦书坊的先生们。”她指了指最后几辆马车,车篷里探出几个戴方巾的老学究,正扒著车沿张望。
林默迎上去,见她眉梢沾著尘土,显然是赶了夜路:“不是说让你等雨季过了再启程?山路滑——”
“滑是滑,可再晚几日,南中的草药就要过了采季。”诸葛琳琅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半块烤得焦香的胡饼,“路上啃的,你尝尝?”她眼波流转,“再说了,林郎君要的『泽中的米香』,总得先有换米的布不是?”
远处传来孩子的欢呼声。
林默望去,不知何时围了一圈南中妇孺,正踮脚看马车上的蜀锦。
有个穿麻裙的阿婆摸了摸一匹月白锦缎,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又忍不住再碰,嘴里用夷语嘟囔著什么。
阿秀笑著用夷语喊:“阿婆,拿草药来换!三斤菌子换二尺,五斤山核桃换三尺!”
“阿秀何时学的夷语?”林默挑眉。
“琳琅姐教的。”阿秀把辫子一甩,“她说要做南中的生意,先得听懂南中的话。”
诸葛琳琅抿嘴笑:“前日还让绣坊的绣娘学了几支夷歌,等锦书坊开课,唱著歌教识字,孩子们学得快。”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帛,“这是《夷汉杂字》,选了百个常用字,『米』『盐』『田』『家』……识满这些字,就按你说的赐布一匹。”
林默接过竹帛,指尖拂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是诸葛琳琅亲手抄的,墨痕里还浸著她惯用的沉水香。
他忽然想起前日收到的信,她说“商道即人道,要南中人心向蜀,先得让他们的钱袋向蜀”。
此刻看著那些挤在马车前的百姓,他忽然懂了,这归心台的基石,原是蜀锦的柔、米粮的暖、文字的光。
“大人!阿鲁长老派人来请!”
传话的小校跑得气喘吁吁,林默却听出话音里的雀跃。
他转头对苏锦道:“你盯著议事堂的布置,若有头人来得早,先请去竹棚里喝茶——记得用南中喜欢的盐茶。”又对诸葛琳琅笑,“辛苦你了,晚上我让人送两坛郫筒酒到锦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