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大好。
鹿沉睡慢了一宿,换回原本的形貌,回到了饿鬼眾驻地。
可想而知,昨夜,“鹿沉”、“鹿文劫”、“鹿家班”这几个名字,定已在城中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伴隨著惊疑、恐惧与探究,悄然传开。
他刚到门口,守门人不再是此前的马脸。
看清他的面容,知晓他的身份后,態度立刻大变,忙不迭地躬身向內通报。
等候之际,几人皆以崇敬异常的目光偷偷打量他,那眼神炽热得仿佛他脸上可了什么买东西。
站在门外,他能听见驻地內人声嘈切,有高声爭论,亦有激动叫喊,大家爭相传播著他的名字,再无一人敢对他视若无物。
过了一会儿,薛红衣步履轻快地迎了出来,身后一眾跟班。他面上含笑,神色轻鬆,显然因昨夜之变心情极佳。
他邀请鹿沉入內,身后的眾人带有热情与亲切,全无此前的不在意。
二人並肩而行时,他语气隨意却篤定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饿鬼眾的三號人物,位仅在我与白舟之下。”
听一句话,不能光听其声,更需观其行,察其色。
鹿沉闻言,神色如常,不见欣喜。他目光微动,在一个呼吸间,极快地从薛红衣身旁的眾人脸上扫过。
包括武换悲在內,所有人皆面色自然,甚至带著赞同的微笑。
但一部分人,在笑容之余,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或眉梢筋络微微一跳。
显然,薛红衣这项决定,他们早已知晓,並且无人明面反对。
无人明面反对,那就是说暗地里还是有的。
鹿沉心想,这厅堂之內,怕是站了许多叶白舟的人。
薛红衣与叶白舟的关係错综复杂。他们起於微末,创立了今日的饿鬼眾。
薛红衣於叶白舟而言,乃有大恩大德、大情大义,叶白舟亦曾为他披荆斩棘、赴汤蹈火。
可时移世易,饿鬼眾已发展壮大,未来何去何从,外人难以论断,唯有他们二人能够决断。
此刻,他们正处在一种既已撕破脸皮,却又维持著最后一层薄纱的微妙边缘。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在极力避免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但二人皆是不世出的梟雄,一旦真的出手,绝不会有丝毫旧情可念。
换言之,不动则已,动则必是杀手。
在这关头,薛红衣提及叶白舟三个字,显然有不一般的意思。事实是,今日叶白舟的属下,也没有在后跟从。
鹿沉默默想著,並未立即回应,只是隨著薛红衣步入大厅。
薛红衣也浑不在意。
待入了厅,鹿沉被引至左首第一张交椅坐下,连武换悲都只居右侧首位。
他安然落座后,方才开口。
鹿沉道:“我並未做到你期望之事。火龙会未灭,其对饿鬼眾的威胁犹在。无功不受禄。”
薛红衣微微一怔,隨即淡淡笑道:“你哪里是无功?你是有功,而且是天大的功劳。”
鹿沉语气从容:“功从何来?”
薛红衣道:“事到如今,新川城的局势已十分明朗。蜘蛛网、饿鬼眾与袍子帮结盟,而守真观则与火龙会同列。”
他说至此,目光环视厅內,声音依旧文雅,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然,在座诸位都清楚,我饿鬼眾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
眾人面面相覷,想到叶白舟三个字,脸上皆不免露出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