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迪哥的地表,永远是死亡的白色。
这里没有太阳。只有漫天飞舞的白色粉尘,一场永不停歇的骨灰雨。
几道人影从岩石出口走出。
蒙奇·d·龙走在最前,墨绿斗篷猎猎作响。他脸上还掛著会议室里的亢奋,那是夙愿即將实现的灼热。他身后是严肃的泽法。青雉库赞双手插兜,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漫天风沙不过是背景板。
走在最后的,是辰叶。
“辰叶先生。”
龙停步转身。风沙拍打他脸上的红色方纹刺青,盖不住他眼中的热切。
“关於革命军与您行动的配合,还有几个细节……”
龙上前一步,眉头锁死。他习惯將每一步都精確到秒。大方向敲定了,但战术衔接,比如怎么利用辰叶製造的混乱策动四海起义,需要更周密的部署。
他的话没说完。
辰叶抬起右手,掌心向外。一个制止的手势。
动作很轻,拒绝的意味却不容置疑。
龙的声音断了。
辰叶没说话。他悬在半空,背对三人。
沉默。
风声在此刻变的格外刺耳。泽法想调侃的话堵在喉咙里,直觉告诉他,辰叶有什么话想说。
“细节这种东西,留给你的参谋长去头疼。”
辰叶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回头。
“龙,我们的交易已经达成。我负责点火,你负责燎原。至於怎么烧,是你的事。”
龙愣了一下,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不送了。革命军会做好准备,等待那个时刻。”
辰叶的身形开始慢慢升高。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了。
可就在双脚离地有了一段距离的时候,辰叶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
居高临下。
直视著下方的三人!
“龙。”
“在你为了理想热血沸腾,准备把这旧世界砸个稀巴烂的时候,我有一个问题,想留给你。”
龙停下脚步,昂首肃立。他对强者,特別是辰叶这种改变时代的怪物,抱有极高的尊重。
“请讲。”
龙沉声说。
“如果是战略层面的担忧,革命军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
“不,不是战略。”
辰叶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一个极度讽刺,甚至带著怜悯的笑。
“我想问的是……”
辰叶微微俯身,如同恶魔低语。
“假如有一天,革命军真的推翻了世界政府,把天龙人从神坛上拉下来,砍了他们的脑袋。而你,或者你的继任者,建立了新的秩序,坐上了那个位置。”
“你怎么確保,你的后代,你身后那些革命军高层的后代,不会变成下一个天龙人?”
轰。
这句话不响。
在龙的耳中,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现场的气氛,瞬间冻到了冰点。
刚刚结盟的热烈,“我们要改变世界”的豪情,被这句话泼了一盆冷水。
泽法抱胸的粗壮手臂,无意识的垂了下来。
他那双老眼里燃烧的战意退去,换上了一片极其复杂的灰暗。他想起了海军,想起了那些满怀正义的战友,最后怎么在权力的染缸里变的鬼都不认识。
青雉推了推墨镜,遮住眼底的惊愕。辰叶临走前,竟会拋出这样一个灵魂拷问。
龙站在原地。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张了张嘴,想要立马回答辰叶。
想说我们有纪律,有信仰,有完善的法律和监督机制。
但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制度?法律?
八百年前,那二十位王建立世界政府时,难道没有制度和法律?
他们最初,难道不也是为了结束乱世,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和平”?
歷史的周期律。
一座看不见的大山,轰然压在龙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辰叶看著龙僵硬的脸,没打算罢手。
他继续补刀。
字字诛心。
“八百年前,建立世界政府的那二十位王,最初或许也像你一样,拯救世界,正义化身。”
“他们或许也流过血,也为平民振臂高呼过。”
“结果呢?”
辰叶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灰暗天空,那是玛丽乔亚的方向。
“屠龙者终成恶龙。”
“这不是诅咒,是人性。”
“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当你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当你被万民敬仰为救世主的时候,龙,你真的能保证,你的心,永远不会变吗?”
“就算你能保证你自己,你能保证你的儿子?你的孙子?”
“几百年后,蒙奇家族,会不会成为新的『神』,奴役下一批凡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巴尔迪哥的风还在呼啸,捲起白沙,拍打在每个人身上。
龙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信仰的根基被撼动的痛苦。
辰叶的问题,越过了战爭胜负,直指革命的终极虚无。如果推翻暴政只是为了建立新的暴政,那他们现在流的血,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无解的轮迴。
一个困扰人类几千年的哲学梦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