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支持部的枯燥数据、冰冷货架、以及那套自我编制的“感官管理程序”,如同一条人工开凿的、极其狭窄且稳固的河道,勉强约束著秦天內心那片依旧汹涌、却不再肆意泛滥的死寂之海。日復一日的机械性劳作,提供了一种虚假的、却至关重要的常態感,一种通过外部秩序强行定义的內在节奏。
“牧羊人”那则简短如电文、却重逾千钧的“respect”,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並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湖底最深处留下了一道难以忽略的涟漪。那是一种来自“知情者”的、冰冷的確认,確认他所经歷的地狱並非全然虚幻,確认他的痛苦具有某种超越个人层面的、沉重的“价值”。这种感觉並未带来温暖,却奇异地减轻了一丝那无所不在的、被孤立隔绝的窒息感。
然而,与外部世界那小心翼翼重建的、脆弱的连接相比,內心那片经歷过最终熔炼的废墟,依旧是一片绝对的禁区。他不再试图向任何人解释,也不再期待被理解。那扇门,似乎已经从內部被焊死。
直到那条简讯的到来。
来自林薇。
內容同样简短,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触碰了那扇锈死的大门:
“见一面吧。就我们。地方你定,时间你定。只是……见一面。”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只是一种平静的、带著最后一丝微光的请求。
秦天拿著手机,在那条冰冷的后勤走廊里站了很久。屏幕的光亮映在他依旧缺乏表情的脸上,但眼神最深处,那淬火钢铁的纹理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林薇发出这条信息时,那张脸上必然存在的、混合著巨大担忧、残存伤痛、以及一种不肯彻底熄灭的希望的复杂神情。
拒绝吗?像之前那样,用最残酷的方式將她推开,彻底沉入自己的黑暗?这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对他,对她。
但……“安全”又是什么?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这人工河道里无限期地漂流下去,直到彻底锈蚀吗?
“活下去。”那不仅仅是史达林格勒废墟里的祈求,也不仅仅是笔记本上的三个字。它应该……意味著更多一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他没有回覆文字,而是直接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对面传来一声极力保持平静、却依旧带著一丝颤抖的呼吸声。“……餵?”
“明天下午三点,”秦天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递出去,平稳得近乎刻板,听不出任何情绪,“大学路,『沉默咖啡』馆。靠窗最里的位置。”
他说完,没有等待回应,便掛断了电话。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指令。
…
“沉默咖啡”馆。店名似乎就是一种隱喻。下午的阳光透过乾净的落地窗,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瀰漫著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环境安静,客人寥寥。
秦天提前十分钟到达。他选择了那个最角落、背靠墙壁、视野却能覆盖整个店堂出入口的位置。这是无数次战场经歷刻入骨髓的本能——控制视野,確保后背安全。他点了一杯最简单的黑咖啡,然后便沉默地坐著,身体姿態放鬆,但內在的感知系统如同低功耗运行的雷达,无声地扫描著周围的一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极轻地、有规律地敲击著。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薇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条简单的素色长裙,外面套著一件针织开衫,脸上化了淡妆,但依旧难以完全掩饰眼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目光在店內快速扫过,很快锁定在角落里的秦天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动作。
林薇缓缓走过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服务生走来,她轻声点了一杯拿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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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咖啡馆里低回的爵士乐,以及两人之间那巨大而无形的、充满未言之语的鸿沟在嘶嘶作响。
秦天看著她。她瘦了些,眉宇间那股曾经明亮飞扬的神采被一层忧虑的薄纱所笼罩,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无法承受的凝视。她似乎在努力地、试图看清坐在对面的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男人。
林薇也看著他。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几乎隱入背景的质衣服,坐姿笔直,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扔下石子也听不见迴响的古井。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再是之前的混乱和狂躁,而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仿佛背负著无形巨物的沉寂。这种沉寂,比之前的爆发更让她感到心惊和……心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杯咖啡被送上,热气缓缓升腾,然后慢慢变凉。
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任何言语,都会打破这种危险的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秦天低下头,看著杯中那深褐色的、映不出倒影的液体。他的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度,一种属於现实世界的、平稳的热度。鼻腔里是咖啡的香气,一种属於和平生活的、安逸的味道。这一切,与他內在的那个世界,隔著光年般的距离。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维持这堵沉默的墙,所需要的能量,远超乎他的想像。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目光重新迎上林薇那双一直凝视著他的、带著悲伤和坚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