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苏看著邓修翼一直低著头,也知道原因。父亲南苑回来讲了整个经过后,李云苏也曾经可惜。但是一想到邓修翼飞身而出时,是想替李威挡那个弩箭,李云苏心软得不行,她怪不了邓修翼。
她还听父亲说到邓修翼身上的笞痕,更觉得他为了往前走一步,吃了太多的苦。这深宫,多少人为了往上走一步而丟了性命。
许久两人不语,李云苏站起了身体。她才九岁,站起来正和坐著的邓修翼平视。“邓修翼,看著我。”李云苏轻轻道。
邓修翼却固执地继续低著头,她走到了他的跟前,最终坚定地用双手捧著他的脸,让他平视她,他却垂了目,並不看她。
“可以让我看看吗?”李云苏轻轻地问。
“伤疤丑陋,不堪入目,”邓修翼別过了脸。
“我想看看,你为我父亲受的伤。”李云苏再次坚定地说。
邓修翼惊讶地僵住,仍不看她,他没有想到李云苏竟然是这样想的。
李云苏便去解他的扣子。
邓修翼整个身体都是板直的,他不敢阻挡李云苏的手,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罪孽深重,只能任由李云苏一层一层剥开衣服。
胸口的箭伤已经结痂,胸前笞痕虽淡仍可见。
“疼吗?”李云苏轻轻地问。
邓修翼快速地摇了摇头。
李云苏觉得他的皮肤有点烫,怕他著凉,便又开始帮他系上扣子。邓修翼一把夺过,自己快速扣起来。
“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李云苏说。
“不用,我自己来。”
李云苏抢不过,便又捧住了他的脸,“看著我。”李云苏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人只要她坚定,他就会让步。
邓修翼接到了命令,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了她的杏眼还有仰月含珠唇,她的眼睛里面都是怜惜。
突然邓修翼握紧了双拳,死死把手按在大腿上,他在克制自己想要抱住李云苏的衝动。他可以跳水去救她,但是他不可以去碰她。上次见她,她在激动中握他手时,他就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抽开手。
“你不可以再伤到自己了。我不允许你,再伤到自己。”
“是。”邓修翼恭敬地应下。
李云苏好是一阵心疼。看著他卑微自厌的模样,一股尖锐的酸楚刺进心里。
这感觉是什么?李云苏问自己,我是对他动情了吗?李云苏仔细甄別著自己对邓修翼的感情。
她发现,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不是因为邓修翼是一个太监,也不是因为邓修翼比她大十八岁。
而是他信她,懂她。他之於她更像一个战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去奋斗的战友。
她不依赖他,也不爱慕他。
她只是为他伤心,为他难过,也怜惜他。
她不要他在她面前像个奴婢。
如果说中秋邓修翼救过她后,稍微有那么点活过来的意味。现在的邓修翼面对她时,又像一个奴婢了!
只因为他觉得他做错事了。他在放低自己,进而惩罚自己。
李云苏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痛,抱住了邓修翼。
“邓修翼,你不是奴婢,你是一个人!我要你是一个人!你不要这样,我不要你惩罚自己!”
李云苏的双臂环住他肩背的剎那,邓修翼化作一尊被雷火劈中的石像。
颈侧传来孩童温热的吐息,他却像被烙铁烫著皮肉般剧烈一颤。
左手猛地掐进大腿笞痕旧伤,指甲深陷处传来皮肉撕裂的闷响,这痛楚让他清醒。
右手悬在半空痉挛成鹰爪,最终死死抠住椅沿。
“……別……”破碎的气音从咬烂的唇间溢出,血锈味在齿关瀰漫。
泪水失控地垂直砸落,他怕眼泪落到李云苏的衣服上,污了她的衣服,只得用力地別过头,在他灰青的衣襟上洇开深色圆斑,像雪地绽开的墨梅。
他拼命后仰脖颈,绷紧的下頜线割裂烛光,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疯狂滚动,將所有呜咽锁进震颤的胸腔。
“她的心跳贴著我的溃烂伤口……咚……咚……”
“张齐的指甲也曾这样卡著喉骨撕出血沟……”
“求你,快放开啊!“
“刑余之人,怎配暖怀?”
这些念头如狂风般,涌进了他的脑袋中,如战鼓擂响。
少女的罗袖蹭过他脊背旧鞭痕,细软布料竟比刀锋更灼人。
他看见自己染血的右手正替皇帝批红,硃砂从奏摺滴落,便如在锦衣卫大牢中父亲身上洇出的献血。
当她说“你是人”时,他脊椎里骤然爆裂的暖流比箭鏃穿胸更致命。
“三……小姐……”敬称裹著血气挤出来,是他最后的盾牌。
可那双小臂收得更紧,桂香混著药气钻进鼻腔,这才是活人的味道。
他忽然贪恋这温度。
“若没来南苑……则皇帝已死……”
“这拥抱该是钉进我灵魂的丧钉!“
“是我欠她之命!”
当李云苏鬆手的瞬间,邓修翼如断弦傀儡向侧栽倒,脖颈磕上椅背,长发海藻般披散遮住他的泪流满面。
“邓修翼!”李云苏惊呼著去扶。
他触电般缩进阴影,整个人蜷缩如孩童一般,把脸埋进了臂弯,李云苏听到了他压抑的哭声。
“邓修翼,”李云苏再唤他的名字,却看见他如同疯子一般,將手指戳向胸前的箭伤处。
“我该死!”邓修翼一边用力戳著,一边哭。
李云苏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没有拉开,而是帮他按在箭伤处,控制著他的力。
邓修翼感受到了她手的握力,收住了自己的力,生怕伤到她,看向她。
李云苏对著邓修翼说:“疼吗?我也这样疼过!邓修翼,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疼过!”
李云苏讲的是她自己的上一世,邓修翼以为她讲的是中秋那次濒死的痛。
李云苏另一只手扳过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的伤口,血已经洇了出来,“看清楚了,这痛本应该在他的身上,现在却在你的身上。你要活著看他被千刀万剐。我们都要活著,带著这个痛活著。”
邓修翼止住了哭泣,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李云苏道,“三小姐,仆臣遵命。”
李云苏和李武离开南苑时,邓修翼依然穿著那身带血的夹袄,站在门口,躬身行礼。李云苏在马上回望他,只见他弯腰行礼。
他保持这样的动作久久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