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慎言!宫里头的路,长著呢…”
孙巧稚听著,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路还长?是啊,路还长。那一刻她突然懂了为什么在选秀之日,邓修翼沉默地没有为她说任何一句好话,而为什么太后只是点到为止地让她上前而去。宫里,终是不一样的。
绍绪七年元月十七日,辰时三刻,延暉阁暖阁
铜漏滴答声中,孙巧稚穿著素净得体的常服,对著菱镜簪发。昨夜侍寢后拼命搓洗的掌心仍泛著红痕,簪子穿过发间时,她指尖微微发颤。镜中倒映出案头青瓷瓶,瓶中插著方才宫女采来的腊梅,蕊上还凝著未化的霜,这是她入宫后见过的第一缕自然气息。
阁外廊下侍立的宫女脚步轻快地进来,带著压低的兴奋:“才人,司礼监的公公来了!看仪仗,像是位有品级的大伴!”
孙巧稚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司礼监的人亲自来?邓修翼?不可能,他不可能在给自己这个才人颁赏。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襟鬢角,示意宫女打起帘子,自己则端正地立在明间中央,垂首恭候。
不多时,一阵沉稳而不显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当先进来的便是安达,孙巧稚鬆了一口气,她不想今天遇到邓修翼,如同她不想昨天遇到邓修翼一样。
“奴婢司礼监礼仪房安达,奉圣上口諭,来给孙才人颁赏。”安达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清晰,带著宫中特有的恭敬腔调,却不失体面。他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孙巧稚连忙敛衽还礼,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受宠若惊:“安公公辛苦。妾孙氏,恭聆圣諭。”说著,孙巧稚便跪了下来。
安达侧身,示意身后的小火者上前一步,他本人则清晰平稳地宣道:“圣上口諭:才人孙氏,温婉柔嘉,侍奉勤谨。特赐金银首饰一副,云锦两匹,香品妆奩一套,以彰恩泽。”
隨著他的话音,小火者恭敬地將托盘呈上:
第一盘:红绒布上托著一支精巧的鎏金点翠折枝簪,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一枚素麵银戒箍。虽不逾制,但做工极为细腻,在晨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第二盘:两匹摺叠整齐的衣料,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云锦,纹样是疏朗的缠枝莲;另一匹是杏子红的闪缎,光线下隱隱流动。正是当下时兴又符合才人品级的料子。
第三盘:一个螺鈿镶嵌的精致小妆奩,盒盖微启,可见里面分格摆放著数个填漆小盒,隱隱透出胭脂水粉的香气,旁边还有一把小巧的象牙梳篦和一枚用红绳繫著的石榴纹银质小禁步。
“妾孙巧稚,叩谢圣上天恩!”孙巧稚盈盈叩首,她控制著自己的声音,使得这个声音里面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喜悦,更是对这份“体面”的感念。司礼监礼仪房掌事太监亲自来颁侍寢后的常规赏赐,这本身传递的信號就远超那些物件本身的价值。这意味著昨夜圣心愉悦,且她至少在皇帝跟前留了个不算坏的印象,连带著司礼监都给了几分薄面。只是她不知道,皇帝的口諭是给邓修翼的,安达是邓修翼给指使来的。
安达等她行完礼,脸上露出一丝浓浓的笑意:“才人请起。圣上念著才人,是才人的福分。这些物件儿都是內库里新进的时样,尚服局的都说衬才人的顏色。”他目光扫过那些赏赐,语气温和地补充道,“这石榴纹的禁步,寓意是多子多福,才人佩著,既雅致又討喜。”
孙巧稚面露微红,再次谢过,示意自己的贴身宫女上前,恭敬地接过三个托盘。宫女的手都有些抖,显然也为这份“体面”激动不已。
“安公公辛苦这一趟,喝杯茶再走吧?”孙巧稚客气地挽留。
“才人盛情,奴婢心领了。”安达微微躬身,“掌家等著回话,不敢久留。才人好生歇著,奴婢这就告退了。”
孙巧稚心中一颓,邓修翼还是知道的。是的,这个宫里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知道的?孙巧稚又端起了满脸的笑容,恭送安达离开。
安达带著小火者,如来时一般,有序地退出了延暉阁。阁內恢復了寧静,只余下那三盘赏赐在晨光中静静散发著温润的光泽和淡淡的馨香。
孙巧稚走到托盘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支点翠簪的冰凉触感,又拿起那枚小巧的石榴银禁步看了看。她明白,安达最后那句关於石榴“多子多福”的提点,才是今日这份“体面”赏赐背后,宫廷和皇帝对她最核心、也最现实的期许。
她將禁步轻轻握在手心,望向窗外咸福宫层叠的殿宇飞檐,眼神变得沉静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