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呕——!”一声突兀而痛苦的乾呕声,伴隨著杯盏落地的碎裂声,猛地从距离孙才人纱帘不远处的席位上传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坐在孙才人斜前方的张才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打翻了面前的茶盏,正俯身剧烈地乾呕著,身体因不適而蜷缩颤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张才人!”
“哎呀!”
“这是怎么了?”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几位位份相近的低阶嬪妃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脸上露出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高位妃嬪们也皱起了眉头,皇后更是脸色一沉。在这皇家上巳宴乐、刚行过祓禊之礼的当口,竟有人当眾失仪呕吐,实在是大不吉!尤其那秽物的酸腐气味已隱隱传来。
“陛下!娘娘恕罪!”张才人的宫女魂飞魄散,跪地哭告,“小主晨起便说头晕噁心,只勉强用了半碗清粥,以为是昨夜贪凉。奴婢该死!方才……方才皇后娘娘恩典,赐下应节的艾草青团,小主不敢不敬,强忍著尝了半个……又见近处曲水流觴玉杯停驻酒气飘来……就……就……”宫女语无伦次,指向地上狼藉中那半个咬开、露出深绿色艾草糯米和暗红色豆沙馅的青团,以及不远处翻倒的、散发著酒气的玉杯碎片。
张才人挣扎著强撑起身告罪,刚抬起头,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噁心袭来,“哇”地一声,竟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这一次,秽物不仅溅到了她自己的裙摆和锦垫上,甚至有几滴飞沫,堪堪落在了皇后华贵凤袍的下摆边缘!
“放肆!”皇后身边女官厉声呵斥。皇后眼中怒火升腾,强压著拂袖而去的衝动。淑妃迅速用浸了香露的帕子紧捂口鼻,眼中掠过一丝快意,隨即换上夸张的担忧:“天爷!张妹妹这模样……莫不是误食了不洁之物?还是……时疫?!”
绍绪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接连的不顺让他龙心不悦:“成何体统!”先是孙才人被当眾点出“擅琴”,紧接著又是张才人当眾呕吐污秽,还波及了皇后凤袍!这上巳节的祥和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和混乱。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沉沉的威压,让整个御幄瞬间鸦雀无声,连教坊司的乐声都识趣地停了下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痛苦蜷缩的张才人和她身边瑟瑟发抖的宫女,最终落在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身上,“邓修翼!”
“奴婢在。”
“即刻传太医!”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遵旨!”邓修翼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对小全子低声疾语几句,小全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然后邓修翼让直殿监的小太监快速將现场收拾起来,如此污秽如何能总是呈现在皇帝面前。
皇后已被宫女小心搀扶著去后帐更衣。张才人被宫女勉强扶到一旁临时设下的软榻上,依旧痛苦地喘息著,脸色灰败,整个人都虚脱了。其他妃嬪们噤若寒蝉,目光在皇帝、张才人和皇后离去的方向来回逡巡,心思各异。孙才人依旧跪在纱帘之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暂时从自身的屈辱中抽离,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不安。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张才人压抑的呻吟和远处太液池的水声隱约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位身著正五品青色鷺鷥补子官袍、面容清癯、鬢角微霜的老者,在小全子亲自引领下,提著药箱疾步入內,正是太医院院判周文彦。
“微臣周文彦,叩见陛下。”周文彦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沉稳。
“免礼!”皇帝微微蹙眉,看了邓修翼一眼,沉声道,“速为张才人诊视!”同时,贵妃的目光也沉了一分。
“微臣遵旨。”周文彦起身,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软榻前。他先观张才人气色尚可、眼神萎靡但无热症凶险之象,又低声细问宫女:“才人近日饮食如何?可嗜酸厌油?月信逾期多久?今日呕吐前確食青团、嗅酒气?”宫女惶恐作答:“才人近十日来只肯吃些酸梅、清粥小菜,见油腻和艾草味就噁心……月信…月信已迟了好几日…今日確是吃了青团又闻酒味才……”两人声音很轻,远处的皇帝、皇后等几乎都听不到,一会皇帝便看到周文彦身边的一个小医士匆匆离开。
接著,周文彦取出脉枕,示意宫女將张才人手腕放好。他取出丝帕覆盖在张才人的手腕上,伸出三指,凝神屏息,搭在张才人的腕脉之上。御幄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三根手指上,落针可闻。
周文彦诊脉的时间並不长,但他的表情却经歷了细微的变化。从初时的凝重专注,到中期的疑惑沉吟,再到最后,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甚至隱隱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收回手指,又仔细看了看张才人的舌苔。这时那个小医士捧著一本册子而来,周文彦又仔细查阅了这个册子,心中已然篤定。
周文彦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再次走到御前,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洪亮,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打破了御幄內令人窒息的沉默:“启奏陛下、皇后娘娘!臣详查才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此乃滑脉!才人症见倦怠、晨起呕恶、饮食偏嗜酸物、厌弃油腻及特殊气味,如艾草、酒气,今日更因食粘腻青团、嗅酒气而触发剧烈呕恶。此种种,皆合『恶阻』之候,断非时疫或食伤!臣断定,此乃喜脉!龙胎安稳,当有一月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