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夫人和少夫人迴避,如此凶险之症,老夫定当尽力而为。”周院判拱手说道。
裴世韞扶著曾夫人离开了书房,有僕人在书房外廊下摆了椅子。曾夫人早已哭得肝肠寸断,裴世韞也陪著掉了些眼泪。
过了一个多时辰,周院判终於准备好了。他让佐寧和佑安按住曾令荣,严肃地说:“一定要按住!”然后问两个药童:“甘草苦参汤备好了吗?凉透了吗?”两个药童点了点头。
周院判將银刀放入沸水中消毒,白眉紧紧皱起,仿佛面临一场大战。佐寧和佑安死死地按住曾令荣,那瘫痪之人的下肢暴露在青灰的天光下,从臀部到大腿中部,皮肉好似被泼了杂色染缸,紫黑的坏疽间黄绿的脓苔翻卷著,粪污黏在溃烂的股沟处,隨著呼吸渗出腥血。
“按住百会穴!別让他昏厥过去!”周院判声如洪钟。当银刀划开大腿內侧鼓胀的脓包时,那腐尸般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坐在书房外廊下的曾夫人都闻到了这股味道,她用帕子捂住鼻子,身子直往后仰。曾令荣的惨叫卡在喉头,眼球暴凸,就像即將溺毙的鱼。
“甘草苦参汤,冲!”褐黄的药汁泼向创面,混著脓血在地上积成了粉红的泥洼。镊子钳起一片乌黑的腐肉,周院判的指尖微微发颤:“火毒已经侵蚀筋脉……三焦都受到了灼烧。”
又过了半个时辰,周院判才从书房出来。他手中拿著一个方子,递给曾夫人。
此时曾夫人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便转身交给了裴世韞。裴世韞一看,上面写著:“犀角地黄合黄连解毒汤,昼夜两剂急煎!”笔锋一转,另起一行:“戌时若发譫语,灌服安宫牛黄丸半粒。参附汤备於灶上……”
他抬眼对上曾夫人充满希冀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冰冷,“这只是吊命之用。”曾夫人又掩面哭泣起来。
周院判只好对裴世韞说:“少夫人须谨记三件事。一是避秽,每次小便后都要更换襠衣,创口要用油绢覆盖以隔离污气。若再染上粪毒……”周院判摇了摇头,后面的话不忍说出。“二是戒补,千万不可餵参茸,这无异於闭门揖盗!三是察危,子夜若见指尖青冷、汗出如油……速派人报太医院……老夫已经尽力了。”
曾夫人攥紧帕子,踉蹌著竟然跌坐在了地上。满地的药渣中,周院判玄青的官袍拂过门槛,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曾夫人送走周院判后,才稍稍回过神来。她仔细回想刚才的细节,认定定是有人想害自己的儿子。佑安被问到第三问时才跪下回话,其中必定有蹊蹺。如今儿子命悬一线,若佐寧、佑安有问题,那岂不是將儿子往贼人手里送?
“来人,把佐寧和佑安绑了,押去柴房!”曾夫人怒声说道。
“夫人!小的真的尽心尽力了!”佑安大喊著申冤。
曾夫人不予理会,面色阴沉地看著两人说:“若三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两个都得给我陪葬!”
“夫人!昨日公子沐浴,是小翠倒的水!”佐寧大声说道。
曾夫人目光如刀般射向小翠,小翠浑身一颤,跪下说道:“夫人,奴婢倒的水一直都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同。”
“绑起来,一起关进去!”曾夫人喝道。
这时,曾夫人深深地看了裴世韞一眼,只见裴世韞正拿著帕子擦眼泪,最后说道:“周嬤嬤,你来安排人手照顾三公子。”
“是!老奴定然尽心!”周嬤嬤福了一福。曾夫人回到房中叫来管家曾守义,让他马上拷问佐寧、佑安和小翠三人。
当晚,曾令荣高热復发,还开始胡言乱语。周嬤嬤赶紧给他灌服了半粒安宫牛黄丸,曾令荣有了短暂的清醒,片刻后又陷入了嗜睡。丑时,周嬤嬤闻到一股恶臭,原来曾令荣又失禁了,粪水污染了新换的药纱。
八月二日,曾令荣的创面渗出血性脓液,恶臭愈发浓烈,全身也开始浮肿。辰时,裴世韞来书房看望曾令荣,被周嬤嬤挡在了门外。午时,曾令荣突然打寒战,高热骤降,身上出现斑纹。
镇北侯府再次请周院判来诊断,周院判把了把脉,没有说话,只是让勤换药纱,便离开了。
酉时,曾令荣呼吸急促,喉中痰鸣。周嬤嬤给他灌了参附汤后,他的脸短暂地泛起了红色。曾夫人坐在曾令荣的床前,曾令荣对母亲说:“母亲,我是不是要死了?”
“別胡思乱想,我儿定会平安无事。”曾夫人哭著说道。
“母亲,那日佑安用汤水给我清洗时,我竟感觉下肢有了痛觉,肯定是他那时烫伤了我。”
“我儿好好养病,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母亲,我想去天香楼,我已经三年没去了……”说著,曾令荣四肢冰冷,一直冷到肘膝,气力不支,昏迷了过去。
曾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哄著说:“我知道了……”
八月三日子时。
曾令荣在昏迷中突然喷吐,全身布满瘀斑。曾夫人在睡梦中被僕人叫醒,带著裴世韞又赶到曾令荣的书房。
卯时,曾夫人忽然听到曾令荣的气息加重,深吸深呼,突然停顿,然后又深吸深呼。她伸手去拉儿子的手,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多时,曾令荣的脉搏便消失了。曾夫人颤抖著手去探他的鼻下,已经没有了气息。
镇北侯府顿时传出一片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