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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军户勾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稳步出列,步伐甚至比严泰更显沉稳。他没有立刻驳斥严泰,而是先对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著一丝被冤屈的沉痛:“陛下!臣,惶恐!”这一声“惶恐”,並非畏惧,而是对严泰指控的愤慨与不认。

他直起身,迎向严泰,声音不高,但十分清晰:“严阁老贵为首辅,执掌枢机,一言一行关乎国政!今日却为党爭之私,顛倒黑白,指鹿为马!將老臣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污为阻挠良策、貽误军机!臣,万难苟同!”

“陛下,严首辅言绍绪五年姜尚书请行军籍大普查乃『救国良策』,臣且问!”袁罡语速加快,“隆裕四十七年,先帝在位时,便已倾举国之力,行过一次规模浩大的全国军户普查!彼时耗费钱粮几何?扰动边镇几何?耗费时年几何?满朝文武,记忆犹新!至绍绪五年,不过区区七年之隔!军户制度纵有流弊,岂能在短短七年间便崩坏至需再次举国大动干戈之地步?!此非劳民伤財,重复扰攘,又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御座,语气恳切中带著质问:“陛下明鑑!反观户部『鳞册大造』!自隆裕四十二年起,迄今已逾十年未曾全面釐清!田亩隱匿,赋税流失,江南豪强兼併,小民困苦!此乃动摇国朝財赋根基、滋生地方豪强、埋藏社稷动盪之源的大患!其紧迫性、危害性,岂是七年內刚刚普查过一次的军籍所能比擬?!”

袁罡的声音带著痛心疾首的控诉:“绍绪五年,国库非充盈!北疆虽暂无大战,然狄虏狼子野心,边军枕戈待旦,钱粮消耗甚巨!朝廷之力有限,岂能同时支撑鳞册、军籍两场举国大普查?!严阁老身为首辅,当知统筹全局、权衡轻重缓急之道!鳞册大造,刻不容缓,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军籍覆核,纵有必要,亦可待鳞册初定、国库稍裕之后,由兵部会同都察院、地方,行更精准、更节省之核查!此乃老成谋国、量力而行之策,何错之有?!岂能如严阁老所言,污为『阻挠良策』?!”

他成功地將当年决策重塑为在资源限制下“先民生后军务”的合理选择,並用鳞册拖延十年远超军籍普查间隔的事实,强调了鳞册的优先性。

袁罡话锋一转,矛头直指严泰的失职和姜白石的懈怠:“更令臣不解者!严阁老既知军籍积弊,绍绪五年时为內阁首辅,手握票擬之权!若严阁老真视姜尚书之请为『救国良策』,当时为何不据理力爭,力排眾议,力促施行?!您当年默然不语,今日却来指责老臣『阻挠』,岂非首鼠两端,事后诸葛?!”

他旋即转向伏在地上的姜白石,语气凌厉:“至於姜尚书!你当年提议被搁置,或因时机,或因財力,然此非你懈怠瀆职之藉口!你身为兵部尚书,手握管理军籍之权柄!纵不能行全国普查,难道就束手无策?!”

袁罡的质问如同连珠炮:

“为何不持续上奏,分阶段、分区域行重点核查?大同、宣府等九边重镇,军户流失最剧,为何不集中兵部、都察院之力,优先彻查?!”

“为何不严令各卫所定期上报军户实额、逃军数目,並派员抽查?兵部自有职司官吏,岂能事事依赖举国大动?!”

“为何不强力督促都察院?!方才你自辩移送案牘数十件,然都察院懈怠,你身为兵部堂官,手握兵权,为何不据实参劾都察院及失职御史?!为何不直奏御前,请求陛下督责?!”

“整整三年!三年时间!你姜白石在兵部尚书任上,除了一纸被搁置的普查奏疏和那些石沉大海的行文移牘,可曾拿出半分雷厉风行、刮骨疗毒之决心与手段?!直至今日,怀安血染,边防空虚,你方来痛陈积弊!此非怠惰因循,玩忽职守,又是什么?!酿成今日之祸,你姜白石,难辞其咎!”

袁罡最后对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痛而决绝:“陛下!臣当年议缓军籍普查,乃为顾全鳞册大局,权衡国用轻重!绝非为一己之私!然姜白石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畏难苟且,坐视军务崩坏至此,实乃大过!严阁老今日翻此旧帐,攻訐同僚,其心可诛!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贞蒙垢,亦勿令尸位者脱罪!”

他不仅成功洗刷了“阻挠”的指控,將之重塑为顾全大局,更將严泰扣上了“党爭诬陷”的帽子,同时將姜白石钉死在了“三年不作为”的耻辱柱上,反击凌厉而全面!

殿內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袁罡的反驳,以歷史事实和现实紧迫性为盾,以严泰当年不作为和姜白石长期懈怠为矛,攻守兼备,气势丝毫不输於严泰。

內阁两位巨头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四溅。一场围绕军户流失责任的廷辩,彻底演变为最高层的党爭对决。姜白石伏在地上,只觉得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將他碾碎。

而这时,邓修翼却轻轻鬆了一口气,不怕严泰和袁罡下场,只怕他们不下场。如今河东、江南还没下场的只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了。不过邓修翼觉得已经够了,绍绪帝应该明白,姜白石是两边弃子,两边都要置他於死地。

此时户部尚书范济弘因为被提到了鳞册大造事,也不得不出班,语气相对缓和,但绵里藏针:“陛下,军户流失,军餉虚耗,国库亦深受其累。兵部管理军籍乃本职,勾补不力,致兵额亏空而餉银照支,此中漏洞,兵部难辞其咎。姜尚书自辩疏中亦承认管理有疏漏之处,还望陛下明察其责。”范济弘从钱粮角度切入,坐实姜白石的行政责任,虽不猛烈,却直指要害。

殿內气氛胶著。工部侍郎沈佑臣看著挚友被多方围攻,心急如焚,几次想开口为其辩解一二,尤其想指出当年普查受阻非姜白石一人之过。但他眼角余光却瞥见御座旁的邓修翼。

那位掌印太监依旧低眉顺目,仿佛泥塑木雕,只是在那深垂的眼帘下,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中了沈佑臣。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言语,却传递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噤声!沈佑臣心头一凛,生生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而五军左都督丁世曄,自始至终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武將班列首位,面色冷硬,不发一言,仿佛殿內的唇枪舌剑与他无关,只冷眼旁观著这场文臣之间的廝杀。

绍绪帝將殿下眾人的神態尽收眼底,眼神深邃难测。他轻轻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姜白石身上,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定鼎乾坤的力量:“姜白石。”

“臣在!”姜白石声音微颤。

“尔身为兵部尚书,军户流失、卫所崩坏、怀安惨祸,失察之责,领导之过,无可推諉!欧阳冰敬所参『玩忽职守』、『怠惰因循』,袁次辅所质『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皆非虚言!尔纵有千般理由,难掩数年任上,举措乏力,督责不严,畏难苟且之实!”

皇帝略作停顿,让裁决的份量沉入每个人心底:“著,免去姜白石兵部尚书之职!念其自辩尚属坦诚,於积弊根源亦有所洞察,且愿戴罪效力……降为正三品兵部侍郎,於部內行走,协助署理部务!专责整飭全国军户、勾补军丁事,以观后效!”

皇帝的声音转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所领侍郎俸禄,暂行停支!待尔整飭军户初见成效,奏报御前,经朕核验后,方予復支!著即日起,於兵部衙署內闭门思过三日,上《罪己陈情疏》,深剖己过,三日后再行履职!”

“姜白石,此乃朕予你最后之机会!望你洗心革面,戴罪图功!若再懈怠因循,或整飭无功……二罪並罚,决不宽贷!”

“臣……叩谢陛下天恩!罪臣定当呕心沥血,以赎前愆!万死不辞!”姜白石重重叩首,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沉甸甸的压力。

“右都督秦烈!”绍绪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骨髓的寒意。

“臣在。”秦烈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出列,姿態恭谨,但眼底深处难掩一丝不安。

皇帝的训斥如同淬毒的鞭子,精准地抽打在秦烈最痛的伤口上:“怀安血染,满城尽屠!此乃国朝之耻,朕心之痛!”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的怒火,“你,秦烈!身为大同镇总兵官,节制一方!怀安城,就在你大同防区之侧,近在咫尺!当北狄游骑奔袭怀安,烽燧告急之时,尔麾下铁骑,为何迟迟不至?!”

殿內死寂,皇帝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朕问你!是边关军情传递有误?是你大同兵马被死死缠住,分身乏术?还是……你心存犹疑,畏敌怯战?!怀安城破之前,你的援军,究竟在何处?!”

秦烈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这正是他最无法自圆其说之处!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大同也受袭扰,想强调路途艰险……但皇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今日他未发一言,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皇帝会向自己发难。

“待到城破人亡,血染残垣,你才姍姍来迟!面对一片焦土,数万冤魂!尔身为勛贵,坐镇大同,手握重兵,却坐视友邻陷落,生灵涂炭!此乃见危不救,驰援不及之大过!”皇帝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字字诛心!

“更令朕心寒者!”绍绪帝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秦烈灵魂深处,“前番御前奏对!你身为统兵大將,不思引咎自责,反而言辞闪烁,一味將罪责推於兵部军户不足!將怀安之殤,尽归咎於『兵力空虚』四字!尔之担当何在?!尔之愧悔何存?!此等推諉塞责之行径,非止无能,实乃无勇亦无义!尔秦家可对得起高祖皇帝所赐之国公府之勛衔?可对得起阵亡將士在天之灵?!”

皇帝的斥责,如同剥皮抽筋,將秦烈“救援不力”和“御前推諉”两大罪责赤裸裸地暴露在满朝文武面前!尤其是“见危不救”、“无勇无义”的定性,对一位以军功起家的勛贵將领而言,简直是致命的羞辱!

“秦烈!”皇帝的声音带著最后通牒般的压迫感,“边镇重责,繫於忠勇担当!尔今之所为,朕甚失望!朕念你往日微功,暂不夺尔职爵……然,尔需好生反思,戴罪履职!若再有不效,或边关再生此等坐视友邻罹难之事……”皇帝停顿片刻,森然道:“则新帐旧帐,並尔今日御前推諉之过,朕必一併清算,严惩不贷!好自为之!退下!”

这是赤裸裸的终极警告!剥夺了一切辩解的空间,只留下“好生反思”的虚名和“下次必死”的沉重枷锁!

秦烈心头剧震,思虑百转,为何突然皇帝的火就衝著自己来了?

但是,该演的戏,必须要演。

秦烈掀袍跪伏,肩头颤动,声音透露出惶恐不安:“臣……臣万死!臣……有负圣恩!有负將士!罪该万死!谢……谢陛下不罪之恩!臣……定当反思,以……以报陛下天恩!”

他知道,皇帝在暗示他应该辞职谢罪,但是此刻的他不能辞职,所以他不知道皇帝还有什么后手。让他害怕的是,今日这个姜白石的自辩准备太充分了,虽然姜白石被去掉了兵部尚书的职,但是秦烈根本没有將姜白石给杀死。

更令他焦虑的是,姜白石降职后专司军户整飭!此人手握兵部档案,若借查军户之名深挖大同,代王府与秦家那些不能见光的勾当,將一览无余。他不敢再想,只觉灭顶之灾悬於一线。

“兵科给事中欧阳冰敬,”皇帝的声音冰冷,“弹劾大臣,是其本职。然所参之事,虽有实据,亦有夸大失实、言辞过激之处。著,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望尔日后奏事,据实而言,公允持正。”

欧阳冰敬鬆了口气,虽然被罚,但总算未被重惩,连忙叩首:“臣谨遵圣諭!谢陛下隆恩!”

最后,绍绪帝的目光掠过殿中群臣,沉声道:

“军户流失,卫所废弛,乃动摇国本之祸!朕意已决,必当彻查整飭!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

“臣在!”王曇望立刻出班。

“朕命尔总督此事!督率十三道监察御史,分赴九边及各都司卫所,严查军户实额、军田侵占、军械仓储、军官贪墨等诸项积弊!务求翔实,据实奏报!不得徇私,不得敷衍!”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託!”王曇望肃然领命。

“退朝!”隨著內侍一声高唱,这场惊心动魄的廷辩终於落下帷幕。

姜白石隨著退朝的人流走出左顺门。寒风扑面,他紧了紧官袍。降职留用,如履薄冰。目光无意间与远处正欲离去的邓修翼短暂交匯。那位掌印太监深如寒潭的眼眸中,此刻竟含著一丝极淡、却不容错辨的暖意与肯定,对著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姜白石心头微震,一股复杂的暖流悄然涌过。他也微微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隨即转身,迎著凛冽的晨风,大步向宫外走去。前路艰险,但並非孤军。

次日,一道命令从司礼监发出。数日后,宣化镇某卫所悄然入驻两名“粮秣文书”,蓟州驛馆新到一队“贩马商人”,皆是御马监精干乔装。他们怀揣盖有司礼监火漆密印的指令:“查军户流失之弊,凡涉官將勾结、私占军田、通敌疑跡,密报直达邓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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