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元月十三日。广寧右屯卫城。
午时刚过,城北方向,一道浓重的黑烟柱骤然腾起,直刺铅灰色的天空。烟色漆黑如墨,翻滚升腾,即使在城中也能清晰看见。
城头瞭望的兵士立刻示警。卫定方与卫靖远闻讯登上北城楼。远处,隱约可见一座小型屯粮点正被烈火吞噬,黑烟正是源於此。火光在烟幕中忽明忽暗。
城下,开始有百姓聚集,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带著明显的焦虑和不安。很快,赵全带著一队兵丁匆匆赶至,厉声呵斥,驱散人群,维持秩序。骚动暂时被压制下去,但空气中瀰漫的恐慌却挥之不去。
卫靖远看著那冲天的黑烟,眉头紧锁:“父亲,东夷在烧我们的粮仓!”
卫定方目光沉静地注视著远处的火场:“其一,东夷轻骑远来,自身粮秣亦不充裕。真为夺粮,当尽力搬运,而非付之一炬。”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寻常焚烧粮草,多为草料或乾燥穀物,烟色灰白。此烟如此浓黑,必是浇泼了大量火油、油脂之物。其意不在烧毁粮草,而在示警。”
他转向卫靖远,声音平稳却带著穿透力:“其三,明日此时,此地或他处,必再有粮仓被焚。其目的,唯有一途,逼我出城。”
次日,北城外,果然又见一道浓烈的黑烟柱冲天而起。位置与昨日相近。城中百姓的议论声比昨日更大,甚至有人开始传言城中存粮將尽。赵全再次率兵弹压,驱散了几个散布恐慌最甚的閒汉,街道暂时恢復了秩序,但城中的压抑气氛却如同那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元月十五日。午时。
这一次,景象更加刺目。
数百东夷骑兵,押著数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公然出现在北城门外一箭之地內。他们並未立刻点火,而是將粮车推至一处开阔地,在城头守军眾目睽睽之下,开始倾倒车上之物,却是新收的粟米和豆料。
倾倒完毕,数十名东夷兵手持火把,將浸透了油脂的火把猛地掷入粮堆中。
“轰!”
火焰瞬间腾起,比前两日更加猛烈,伴隨著刺鼻的油脂燃烧气味。浓黑的烟柱,夹杂著金黄的穀物被烧焦的点点火星,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火光映照下,东夷骑兵的身影扭曲晃动,发出阵阵得意的唿哨和怪叫。
城头守军一片死寂。
每一个士兵都死死盯著城下那肆意焚烧的粮堆,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口粮!愤怒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沉默中积聚。有人紧咬著牙关,腮帮肌肉绷紧;有人握著长矛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人死死盯著那火光,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主將卫定方所立的位置,带著强烈的期盼、焦灼,甚至是无声的质问:为何不出战?为何任由敌寇如此羞辱、毁我粮秣?
然而,军令如山。无人敢出声请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叶因身体紧绷而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城头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卫靖远站在父亲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几乎要衝破沉默的滔天怒意和憋屈。他看向父亲,卫定方面沉如水,目光深邃地注视著城下耀武扬威的敌军和熊熊燃烧的粮堆,仿佛在燃烧的不是粮食,而是某种无形的压力。
“父亲……”卫靖远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定方抬起手,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城下的火光,但嘴角却微微向下抿紧,形成了一个冷硬的弧度。
“传令。”卫定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亲兵耳中,“点选精骑五百,由……卫靖远统领。半刻之后,自西门出击,击溃焚粮之敌,夺回剩余粮草。”
卫靖远猛地看向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隨即化为决然:“末將领命!”他立刻转身,快步奔下城楼点兵。
卫定方依旧佇立城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城下那片燃烧的粮堆,以及更远处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暗藏杀机的丘陵与疏林。
半刻之后。
北门轰然洞开,吊桥放下。卫靖远一身银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衝出城门。身后,五百精骑如同一股铁流,捲起烟尘,直扑那数百正在粮堆旁耀武扬威的东夷焚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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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夷骑兵显然早有准备,见明军出城,唿哨一声,並不恋战,虚晃几招,便佯装不敌,拋下尚未烧尽的粮车和少量伤亡同伴,迅速向西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带败退。
卫靖远牢记父亲“夺回粮草”的军令,並未深追,勒令部下迅速扑灭余火,將尚能抢救的粮袋装上带来的备用大车。
就在庆军忙於搬运粮草之时,那片看似平静的丘陵之后,骤然响起震天的號角!
数千埋伏的东夷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水,分两股汹涌而出!一股直插卫靖远所部与西门之间,意图截断归路;另一股则如锋利的楔子,狠狠撞向正在搬运粮草的庆军侧翼!他们的目標极其明確,斩杀那杆在队伍中最为显眼的、代表著卫定方身份的帅旗!
喊杀声震天动地。卫靖远所部虽被突袭,阵型稍乱,但皆是精锐,临危不乱,立刻结成圆阵,弓弩火銃齐发,长枪如林,死死抵住数倍於己的敌军衝击。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双方在燃烧的粮堆旁、在冻土上惨烈廝杀。
城头,卫定方冷眼注视著下方骤然爆发的激战。赵全在他身旁,紧张地握著刀柄:“总戎!少將军他……”
“他接得住。”卫定方声音毫无波澜,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每一个角落。
东夷伏兵的主將显然志在必得,指挥著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不顾伤亡,反覆衝击庆军阵中那杆帅旗的位置。每一次衝击,都伴隨著惨烈的搏杀。
终於,在一次猛烈的衝锋后,帅旗周围的护卫被冲开一个缺口。数名悍勇的东夷骑兵突入核心,刀光闪处,那掌旗的亲兵连同高举的帅旗,一同被斩落马下!
“得手了!”一名东夷將领用夷语狂喜大吼,策马上前,用长矛挑起那面染血的帅旗和掌旗兵的头盔。
然而,当他看清头盔下那张年轻却陌生的面孔,以及那面帅旗虽制式相同却明显尺寸略小、並非主將所用的旗帜时,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错愕和难以置信!
“不是卫定方?!”
与此同时,城头鼓声大作。北门再次打开,又一股庆军骑兵衝出,接应卫靖远所部。而卫靖远也趁敌军因错愕而攻势稍缓的瞬间,果断下令:“粮草已夺!撤回城內!”
五百精骑护著抢救出来的粮车,且战且退,在接应部队的掩护下,迅速退入北门。吊桥再次升起,城门轰然关闭。
城外,东夷骑兵的怒吼尚未完全平息。那面被挑在矛尖的“偽帅旗”在寒风中无力地垂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数千东夷兵將的脸上。错愕、羞愤、被戏弄的狂怒,最终化为一片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短暂的死寂被骤然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