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现在不是时候!”铁坚低头道。
此话一出,绍绪帝突然冷静了,他鬆开了紧攥的袖子,掌心已经被指甲刺出血痕,他沉默著,等待著。
铁坚没有听到上面的声音,抬头看向绍绪帝,只见绍绪帝看著他,於是他继续道:“辽东战事未定,此时不能抓,只能查。待辽东战局明朗,永昌伯得胜回朝。实证到手,若良国公府和代王却有牵连,则微臣定將他们所有人都拿回詔狱!”
绍绪帝对著铁坚道:“邓修翼曾说,辽东战局起得蹊蹺。你觉得是否和秦家有关?”
铁坚的脑子快速地转了一下,经歷了初七日的事后,他已经不像从前了,他会多想一点。虽然此刻他已经百分百相信邓修翼的推衍,应该直接回答皇帝说“是”。但是他在想,如果直接说,自己觉得也很秦家有关,会不会让皇帝怀疑邓修翼已经提前把推衍告诉了自己。如果直接说,自己先没有实证,是否会让皇帝觉得自己还是那么直?这样反覆想,竟拖过了绍绪帝的耐心。
“嗯?”皇帝重重的的一声鼻音,打断了铁坚的踌躇,此刻铁坚后襟已被冷汗浸透。
“回陛下,微臣正在思考,实在无法得出结论。邓修翼生来多谋,不知道他是如何推衍的?可否请陛下告知一二,让微臣也有一些思索的引子。”铁坚最后决定这样说。
绍绪帝塌下了一直绷直的腰背,轻轻说了一句,“你去宣邓修翼。”
“是!”铁坚心里鬆了一口气。
不一会,邓修翼便来了,他给皇帝磕了头。
“起来吧。拿去看。”皇帝示意邓修翼上前,从御案上拿走锦衣卫的奏报,那一刻皇帝知道,其实自己非常需要邓修翼。哪怕想瞒他的事,最终到了决策的时候还是瞒不住,譬如这个锦衣卫密监朝中大臣的事。
皇帝有点恍惚,这个不是自己的奴婢吗?不应该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吗?为什么隱隱中,自己总是对这个人不放心?皇帝看向认真读著奏报的邓修翼,今日还是没有带竹节簪子。对了,绍绪帝想起来了,那个簪子去岁已经被自己拔掉了。邓修翼也穿了一身內宦的衣服,为什么在他身上,自己就是没有当年的朱庸,长期陪伴的甘林,甚至如今天天来御前晃悠一圈的安达的感觉。无论他再说什么“惟仰陛下怜惜”,总是少一点那种感觉。
可是,邓修翼身上是外朝文官和武將的感觉吗?绍绪帝又觉得也不是。邓修翼身上没有严泰那种为自己的算计市侩气,没有袁罡那种仿佛天下皆浊我独清的学酸气,也没有王曇望那种祖宗家法天下第一的迂腐气。
绍绪帝说不清楚,邓修翼身上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这个感觉让他痴迷,又让他警惕。
“陛下,”邓修翼温和的声音响起,將绍绪帝的神思拉了回来,“奴婢读完了。”
“你说。”绍绪帝不想说话,指著铁坚道。
“是!”铁坚向皇帝躬身,然后转向邓修翼道:“陛下有问,辽东战局起得蹊蹺,是否和秦家有关?”
“回陛下,奴婢认为,至少有八成把握是有关係的。”
“嗯,”绍绪帝轻嗯了一声。
“此前奴婢曾向陛下陈述,辽东五万轻骑,九日不叩山海关,来得蹊蹺,不明目的。现从此奏报可以证明,兵科给事中欧阳冰敬,因御史方昇,而和良国公府有所关联。陛下可还记得?十一月秦烈从大同回来,便在此处向陛下面参了当时的兵部尚书姜白石。然后十一月底,这个欧阳冰敬上折弹劾。至十二月廷辩时,五军都督府却无人出列。此乃先投石问路,后隱身藏踪之计。如今想来,这个欧阳冰敬应是秦烈驱使所为。弹劾之后,姜白石不得已而去职。此后,辽东战起。永昌伯卫定方孤身去了前线,无粮、无银、无马。若非陛下乾纲独断,毅然拨付腾驤卫,此刻奴婢不敢他想。再看,辽东战起后,姜白石以侍郎衔领尚书事,运筹银粮十数日无果。固有户部缺银之实情,然真无付昭领命懈怠之缘故乎?陛下试想,若辽东战败,若永昌伯殉国,姜白石又当如何?如此,我大庆失一良將,少一能臣。而此刻若有宵小行谋逆事,是否事半功倍?思来想去,得益者,皆是良国公府矣。”邓修翼一口气说话,只觉得刚刚喝下去的药,在胃里一直翻滚,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邓修翼停了一下,道:“陛下,还有三事,不可不虑。”
“讲!”绍绪帝道。
“其一,秦燾至今未归,仍在山西。其二,若奴婢未记错,绍绪四年宣化之战,这个御史方昇是监军。那一战亦蹊蹺。其……”
“慢!绍绪四年宣化战,如何蹊蹺?”绍绪帝打断。
“陛下,奴婢记得当时襄城伯已將北狄兵马耗死在战场,然方昇催逼,不得已分左右两路包抄迂迴。大战之时,两路皆遭伏击,若无人泄露军情,北狄如何能料事如神?且襄城伯战死宣化城头后,北狄兵马攻破南门,北门突然大开,北狄穿城而过,一泄而出。开门之时,镇北侯南路大军已经逼近,杨翊騮的右路军已经回到宣化城下,此开门目的当是放北狄跑。奴婢或有记忆不確,可调兵部卷宗一观。当是时,奴婢便疑惑,如何能如此之巧。现在看来,开门之人便是这个御史方昇。”邓修翼袖下的手一直紧紧攥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段话听地不要说绍绪帝心惊肉跳,连铁坚都心如擂鼓。绍绪帝在当年只想著襄城伯府无人之快,居然没有深究其中隱晦,现在被邓修翼提及,心中五味杂陈。
邓修翼讲完这段,没有继续,只是等著皇帝的指示。
“其三是什么?”
“其三,便是方昇手上的,姜白石的罪证。”
“何意?”
“陛下,付昭原话,『姜大人是忠心为国的好官,其如此之为,实属无奈。若不收,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望方大人务必留情!莫下死手!』虽密报不知这个罪证是什么,但“若不收”三字,便可推测,为贿赂之可能极大。国朝有律,官员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便剥皮实草。姜白石是生是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间。”说完,邓修翼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绍绪帝前倾,將双手放在御案上,问:“邓修翼,此刻该如何做?”
“回陛下,一、以绍绪四年事抓方昇,搜其府邸。二、令秦燾回京。三、请陛下忍耐,等辽东战局结束,再行处置良国公府。”
绍绪帝道:“准!铁坚,你立刻去抓方昇,赶在上弹劾姜白石的摺子之前!”
邓修翼鬆了一口气,如此应该真能保下姜白石了吧。
“是!微臣领命!”铁坚向绍绪帝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奴婢……”邓修翼也打算行礼而退。
“邓修翼”,绍绪帝喊住了他。
“陛下!”邓修翼躬著身子。
“抬头,看著朕。”
邓修翼慢慢抬起头,看向绍绪帝,只听到绍绪帝盯著他的眼睛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奴婢……”
“不要骗朕!想好了回答!”
邓修翼目光平静地迎向绍绪帝锐利的审视。
“回陛下,奴婢不敢欺君。仍记得绍绪三年八月廿四日,陛下问奴婢,现在如何想?奴婢道:奴婢家贫,非君恩,先父何来束脩供奴婢读书。先父为先太子辩是为尽忠、报君恩,奴婢侍奉陛下,亦是报君恩。实乃家训。当时言,至今未变。奴婢侍奉陛下,亦是报君恩。陛下怨我,谤我,骂我,责我,奴婢初心不变。”
“呵,可史册中,不会留下一个太监。”
邓修翼垂下了目,轻声而温和地道:“只需留下陛下圣名!”
绍绪帝吐出一口气,伴著刚才强压下的血腥味道,对邓修翼道:“你去良国公府宣旨吧,不必在司礼监养病了,朕还念著当年你日日在御书房当值的日子。”
“谢陛下圣恩!”邓修翼慢慢跪了下来,郑重地对绍绪帝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起身那一刻他的身体略略有一点摇晃,他后退著离开御书房。可就在抬起一脚,跨出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邓修翼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邓修翼!”绍绪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宣太医!”
邓修翼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