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二月初四日辰时,御书房。
殿內薰香裊裊,却驱不散一股刺骨的寒意。殿內只绍绪帝和刑部尚书张肃两人,张肃垂手侍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拭去。他將连夜审讯付昭的案牘呈上,声音竭力平稳:“启奏陛下,臣遵旨提审付昭,详加勘问。付昭坚称,秦烈许其兵部尚书之位,仅乃空口许诺。至於秦烈如何能成此事……付昭自言实不知情。”
御案后,绍绪帝的目光从奏疏上抬起,落在张肃脸上,平静无波:“空口许诺?付昭官至兵部右侍郎,非三岁稚子。秦烈无凭无据,他便信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若非……付昭亦参与了那谋逆之事?”
张肃心头剧震,立刻躬身急辩:“陛下明鑑!付昭或有贪瀆失察之罪,然谋逆大罪,非同小可!锦衣卫查抄多日,亦未得其勾连藩王、意图不轨之实据!臣……臣不敢以臆测入人死罪!”他语速加快,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不忍故交付昭因莫须有之罪身首异处。
绍绪帝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是认同,又似是讥誚。他缓缓合上案牘,指尖轻叩桌面:“张卿言之有理。然则,推举部堂大臣,自有规制。吏部天官严首辅掌銓衡之权,付昭升迁之议,莫非他二人早有勾连?”
张肃虽与首辅严泰分属不同阵营,但秉性刚直,闻此诛心之论,立刻肃容否认:“陛下!付昭与严首辅,臣查无往来结党之跡!此等推断,恐有伤大臣清誉,亦非臣所敢妄言。”他挺直了背脊,力图维持一个刑官应有的公正姿態。
“哦?”绍绪帝微微頷首,目光却愈发幽深,“既非严泰,那便是座师提携了?袁罡……乃付昭座师,此事还是卿告知的朕。”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张肃如遭雷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
御座上的目光陡然锐利:“张卿默然,莫非……因你与袁次辅渊源深厚,故为之隱瞒?”
“陛下!”张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臣绝无此心!臣与袁次辅,仅为同僚公务往来,绝无私相授受、欺瞒圣听之举!”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一个『公务往来』。”绍绪帝冷笑一声,隨手掷下两份薄薄的纸笺,落在张肃面前。“元月十五日,辰巳之交,王曇望、张肃、杨卓,聚於袁罡府邸,一个时辰。卿等……是在议论是日夜上元灯?”
此话张肃无法接,只因那日聚集袁罡府邸实是议论他的弹劾案。
“哼,元月廿五,戌时,王曇望、张肃、杨卓,再加一个沈佑臣,復聚袁府,又是一个时辰。”皇帝的声音冷得掉冰渣,“这日……莫非是在猜令妃腹中是皇子还是皇女?”
张肃看著那刺目的记录,寒意彻骨,急声道:“陛下容稟!廿五之夜,確係臣等应袁次辅之邀过府便饭,席间不过閒话家常,绝无涉朝政机密!臣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閒话家常?”绍绪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袁次辅府上有何等名餚,竟能引得诸位卿家夤夜流连?说来朕听听,改日朕也去尝尝,体察一下臣工们的情谊。”
张肃浑身一僵,知道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唯有重重叩首:“臣……臣失仪!臣知罪!”
“罢了。”绍绪帝的笑意倏地收起,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张肃,“依张卿看,付昭升迁之事,若非吏部勾连,亦非座师提携……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袁罡与秦烈,早已暗通款曲!付昭之事,不过是待代王『大事』功成,论功行赏?故秦业事发夜,次辅如此逼朕!”
“陛下!”张肃猛地抬头,目眥欲裂,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维护而嘶哑,“袁次辅清正廉明,忠君体国,天地可鑑!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等揣测,臣万死不敢苟同!”
“是啊……”绍绪帝幽幽一嘆,语气竟带了几分疲惫与自嘲,“若次辅都要谋逆了,看来便是朕德行有亏,该退位让贤了。”
张肃如坠冰窟,只能以额触地,砰砰作响,不敢再言。
“那么,”绍绪帝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淡,“结党营私?袁罡与付昭,座师门生,同气连枝,互相提携,总是有的吧?此乃结党之实,非大逆之名,张卿以为如何?”
张肃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结党亦是重罪,足以摧毁袁罡清誉与前程。他若认了,是诬陷忠良;若不认,皇帝步步紧逼的“座师提携”便成了唯一出口,同样会將袁罡置於险地。他牙关紧咬,陷入彻底的沉默,汗水沿著鬢角滑落。
死寂在御书房蔓延。
良久,绍绪帝的声音打破沉默,不带一丝情绪:“张卿,去写个摺子吧。將你今日所想,所虑,所查之实情,一一奏来。付昭与袁罡,究竟是何干係?朕,等著看。”
“臣……遵旨。”张肃声音乾涩,如同砂纸摩擦。
他艰难地起身,行礼告退,脚步沉重地向殿门挪去。那高大的背影,此刻显得佝僂而脆弱。
就在他即將跨出门槛的剎那,身后传来皇帝冰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张肃。”
张肃浑身一僵,猛地停步回身,躬身待命。
绍绪帝並未看他,目光落在虚无的某处,慢条斯理地道:“徐迁弹劾卿白石案刑讯逼供绿枝周顺,朕留中不发,卿可想知道缘由吗?”
张肃喉头一紧,不敢答话。
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如同毒蛇吐信,钻进他的骨髓:“朕不在乎你是否刑讯逼供绿枝和周顺。朕只想知道,良嬪是否指使。朕只想知道,太子……是否牵涉其中。”他顿了顿,空气仿佛凝固,“至於朕如今……还想不想知道这个答案,端看你呈上的那道摺子,能否解朕心头之惑了。”
“臣……明白。”张肃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彻底的绝望与寒意。他深深一躬,几乎站立不稳,踉蹌著退出了这吞噬人心的御书房。
金砖冰冷,映著他惨白如纸的面容。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也將他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张肃走后,绍绪帝“咳咳”了两声,脸上露著凉薄的笑容。
辰时四刻,司礼监来报,永昌伯卫定方抵京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