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修翼瘸著右腿,慢悠悠地从御书房走向內阁值房。
他抬头看著天,真好,春光咋暖,碧空如洗。
他的身影剪在宫墙上,红底上剪出的还是红色的衣服,他不喜欢。
他喜欢青色,可是他很难再穿青色的衣服。红色,那应该是高中状元时候,跨马游街时候穿的衣服。
他戴著三山帽,剪影下就是一个官帽椅,牢牢坐在了他的头上,而他仿佛是椅子底下的砖土,他不喜欢。
他喜欢蝉翼帽,蝉鸣盛夏而秋去,饮朝露而不食,臥深土而羽化,他觉得像极了他这一生。
他带著皇帝特赐的玉质腰带,腰带上掛著的宫钥,他不喜欢。
他喜欢掛上金鱼袋。
可他这一生,所有的不喜欢都加诸於身,所有的喜欢都在十六岁戛然而止。
他的人生,如今过了两个十六年,截然不同的两个十六年。
邓修翼被小全子搀著,跨进了內阁值房,这里早已经没有了袁罡在墙壁上的含血题字,粉白的墙掩盖掉了一切。內阁五位阁臣都在,接到通传时已然惊讶过,此时都是歷经朝堂大风大雨后的安然。
“邓掌印!何事劳您大驾蒞临?”严泰笑眯眯地对邓修翼拱手。这个人永远都是如此和蔼亲善,让人初次接触无法心生警惕。
“元辅大人,咱家前来是因为这个弹劾摺子,陛下批了,请內阁票擬。”邓修翼温和道,仿佛摺子里面弹劾的根本没有他。
严泰笑著接过摺子,“这御史们啊……”
“是刑科给事中徐迁。”邓修翼轻轻打断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张肃面色一紧,邓修翼对著张肃道:“徐迁弹劾的可不是张阁老一人,还有咱家。”於是眾人知道,这是白石案又被重提了。上次廷辨后,皇帝没有下旨,也没有定论,没有申斥徐迁,也没有罢了张肃的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经歷了好几个月。
姜白石看了张肃一眼,看到了张肃的紧张。而沈佑臣则目光始终在邓修翼的脸上,想从他脸上读出信息。
范济弘偷覷了严泰一眼,只见严泰面不改色,仿佛他从始至终就不认识徐迁这个人。
严泰道:“那我们几个就好好商议一下,若是攀污必当驳回!邓掌印担著司礼监,高位事繁,难免有人总是盯著。”
邓修翼轻轻一笑道:
“庙堂诸事,孰繁於上?孰忤於上?爭竞往復,终视上之予否,上之所向。《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天之歷数有归,实与斯民心之安怀相为表里,其枢机实系乎黎元之欣戴。元辅大人,是也不是?”
严泰一愣,他任首辅这么多年来,除了被御史、言官弹劾时,有人在摺子上教训他,当著他的面这么和他说话的,还真没有几人。他张口道,“自然……”
邓修翼打断了严泰,“人生天地,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各位大人,保重!”
说完邓修翼便向阁臣们行礼,离开了內阁。留下五位阁老,或已经举起手待拱,或手捏著袖笼,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司礼监掌印邓修翼又病了。皇帝体恤,让其在司礼监“安心”养病,无需当值。
绍绪八年,三月初六日,御书房。
卫定方从前线的战报到了盛京,姜白石带著奏报向绍绪帝稟告。卫定方带著两万腾驤卫已经到了淶源城,如今飞狐口、黑石岭堡等都在握,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卫定方即刻从飞狐口出,进蔚县。卫定方请求皇帝,调宣府的兵马,进压怀安城,同时调山西卫兵马进压代州,三路兵马皆归卫定方节制。
皇帝听完了姜白石的稟告,只问了一句话:“卫靖远和卫靖达自辽东返京了吗?”
“回陛下,已经於二月廿九日返京。”姜白石道。
“宣府只可一半兵马归姜白石节制,山西卫可以尽归。让牛寿留在宣化,副总兵是谁?”
“回陛下,宣化副总兵是张儔。”
“调张儔率兵进压怀安。”
“陛下,因去岁之战,宣府镇兵源不足。”姜白石又道。
“那便让张儔带现有之兵前往怀安,牛寿则儘快补足军户!”
姜白石本还想多说一句,因为怀安的屠城,恐怕一时补不齐精壮兵马了。但他想了一下,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道:“臣遵旨!”
姜白石走后,铁坚求见。
“启稟陛下,镇北侯曾达和襄城伯杨鉞錚去京郊踏青打猎了。”
“盯著了?”
“一直盯著。”
“杨翊騮、杨鉞錕没有去?”
“回陛下,没有!”自从秦烈跑了之后,铁坚现在愈发小心,但凡有勛贵去京郊,他必然全程派人跟著。有时候,甚至是堂而皇之地盯著,仿佛不是在盯暗哨,而是明哨。
有些將军和勛贵看到了,也不生气,互相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所以铁坚也不来稟报,但是镇北侯府和襄城伯府不一样。
“继续盯著,务必要將人盯死了,给朕盯回京!”
“是!”铁坚领命而去。
巳时,京郊山野。
山间桃未开,杏正放,探春娇俏,紫荆微露。
曾达和杨鉞錚的马匹缓行,一路行来,打了几只野兔,猎了几只飞禽。曾达快近五十,弓马功夫未放,杨鉞錚二十出头,正是英武年华。两人一路说著,虽无笑容,也算相谐。
山路幽远,转入智化寺附近,杨鉞錚对曾达道:“曾伯父,小侄想去智化寺为先祖先父添一盏油灯。”
“我与肃明同去,为我三个儿子也添一盏油灯。”曾达面露悲戚。
於是两人下马,曾达先行,杨鉞錚错开半步,跟隨其后。进了寺庙,自有方丈上来,合稽相迎。两人上香添灯完毕,便在厢房略坐。
这时,杨鉞錚的侍卫通报,“稟伯爷,人到了!”
杨鉞錚站起身来,曾达却岿然不动继续在椅子上坐著喝茶。杨鉞錚迎向厢房来,在廊下看到了一身男装的李云苏。他喉结滚动,胸膛一直起伏著,自从叔父告诉他见过了李云苏后,他便日日盼著今日。
李云苏一眼便认出了杨鉞錚,毕竟绍绪四年时,杨鉞錚已然十八岁,容貌皆定,这四年襄城伯府虽遭遇种种变故,但是並未给这个少年添了什么太多的愁容,正是风华正茂之时。
李云苏展笑,杏眼中,全是久別重逢的热烈,她快步上前,行了一个男子的礼,轻声道:“大表哥!”
杨鉞錚半晌不能说话,只是点著头,“你安然便好!”只是那目光仿佛一直在检视著自家这个小表妹是否受伤,是否康健。
李云苏道:“我都好!就是想念你们!”
那一刻,杨鉞錚突然抬头望天,深深一呼气,然后抿著嘴点头,让开了进厢房的门。
李云苏转身入內,便看到了正坐在桌子前喝茶的曾达。
曾达微微抬眼,看向李云苏,她已经容貌完全长开了,全然不是幼时的模样,只有一双杏眼和以前一模一样。
“曾侯!”李云苏客气地向曾达行了一个礼。
“三小姐!”曾达没有还礼,只是点头,依然坐在那里。
“今日来见曾侯,前情不再赘述,”李云苏坐下后,便开门见山,“曾侯可直去淶源寻卫伯爷。”
曾达玩味地看了李云苏一眼,“前情不再赘述?我儿子现在究竟如何?如何能不赘述?”
李云苏嘴角微牵,“马驫就在曾令荃身边。”
“你!”曾达怒目而视。
他自然明白马驫对於李云苏的重要程度,李云苏这个话,往好的方面理解就是曾令荃对於李云苏很重要,所以派了马驫进行保护。往坏的方面理解,就是马驫隨时可以杀死曾令荃。
此时曾达尚不知道曾令荃已经中了黄泉蔓,但是李云苏的威胁意味,曾达確实明確的很。
“曾侯,救人不易更何况是北狄人的口中救下的人,我討点利息也不算什么。”李云苏毫不让步。
杨鉞錚坐在一旁看著两人的电光火石,他一下子全身紧绷起来,手按在腰上的宝剑上。
曾达看著李云苏纤细的脖颈,她只离开他三步之远,中间没有任何阻挡,而杨鉞錚坐地更远。厢房外,镇北侯府和襄城伯府的人差不多。智化寺外,还有锦衣卫的人。
此刻如果自己拿了李云苏,不闹开,可以直接换回儿子。闹开,惊动锦衣卫,曾达也不怕,谁让李云苏是通缉犯呢。曾达突然暴起,伸手去扼李云苏的喉咙。
李云苏抬起左臂,手握拳冲向曾达,另一手撩开衣袖,搭在臂上!曾达突然看见冷光一闪,在李云苏的护腕上亮出了一只弩箭,正对著曾达的面门!
曾达一下子收住了身形,这时杨鉞錚挺身向前,拔出了宝剑,架在李云苏和曾达之间,剑尖指向曾达。
曾达盯著那护腕上的弩箭,问:“陆楣的弩箭,怎么会在你手上?你杀了陆楣?”
“我叔父杀的。”
“可是李武也死了!这个弩箭怎么会到你手上?当时你们英国公府还有人在现场?”曾达怀疑地看向李云苏。
李云苏並不回答曾达的问题,而是道:“曾令荃当时也在现场,可惜他先走了。若他不著急走,这个弩箭他也可以拣回去的。”
“回答我!马王庙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