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夜,张肃和杨卓坐著青色布轿,从角门到了王曇望的府上。
“希和兄、长恭,如今是何態势了?”杨卓问。王曇望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肃是刑部尚书,都是九卿会审必然要出席之人,只有杨卓是礼部左侍郎,而他的上司礼部尚书赵汝良,与他分立两营,所以他没有任何內幕消息。
“陛下准了九卿会审,这是拙生能爭取到的最好情形了。”张肃嘆气道。
“那如今当如何?”杨卓又问。
“在下心绪纷乱,实不知如何办。白石案,良嬪当是主使。而太子……”张肃看向杨卓,经歷了那么多事,他现在都已经不確定太子到底知道不知道了。
“太子绝然不知!”杨卓立刻回答。
“可,此次会审,若良嬪主使之事瞒不住,太子又当如何?”
“必须瞒住!”王曇望打断,“绿枝、周顺已死,死无对证。即便长恭有所刑讯,亦是为了天家体面,务求慎重,此事可与不可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张肃对著王曇望道:“希和兄,如今在下只担心两点,第一乃是是否还有其他牵涉人等。此事之前种种都在邓修翼掌控之中,某实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干係人等。若此时,还有其他线索爆出,我等实在被动。第二乃是太子。当时太子便要衝动跪闕,如今立夫去了詹事府之职,若太子失措,我等如何保住太子?”
“此亦是在下忧虑之事。”杨卓道。“如今某不在东宫,太子太过耿直,易被挑拨。”
“如今东宫还有相熟之人乎?”王曇望问。
“这自然是有的,思鲤还任著少詹事,兼著国子监祭酒。”思鲤,是国子监祭酒孔崧高的字。
“那便让他劝著。”王曇望道,杨卓点了点头。“务必蛰伏。”王曇望又郑重提醒了一句。
“可这第一点如何办?”张肃问。
王曇望没有说话,他不愿与內宦交往,视此为准则。
杨卓嘆了口气,道:“某去找允中吧。邓修翼病了,人在司礼监养病,只有允中去內书堂教习时,方能遇到。”
王曇望依然不置可否。
“希和兄为何对邓修翼意见如此之大?”杨卓忍不住问。
“非臣非宦,不忠不义。”王曇望评价道。
杨卓惊讶看著王曇望,这个评价太狠毒了。前四个字杨卓可以理解。后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这……如何解?”
王曇望没有说话。因为绍绪五年邓修翼放走李云苏,坐的就是袁罡家的马车。当日袁罡拉著王曇望去灯市口观灯,和王曇望交了底。如今袁罡死了,在文臣这里,只有王曇望和裴世宪知道了。从绍绪五年后,邓修翼做的种种,都是在报答当日袁罡出手搭救之情。这个事情,他不能说。说了,会牵涉到袁罡和裴桓荣,会牵涉他们整个河东的名声。邓修翼放走李云苏这个行为,在王曇望看起来就是不忠。
至於不义,则是邓修翼举告李威。虽然裴世宪来说了邓修翼的苦衷,但是在王曇望看起来,寧一死,都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先有不义,於是用不忠弥补,王曇望深深不认同。
绍绪八年,三月初八,司礼监內书堂。
裴衡授课完毕,看见在內书堂后门立堂的陈待问。陈待问秉持邓修翼的习惯,每隔几日,便来內书堂后门立堂。不打扰裴衡授课,只等他下课后,行礼恭送,以示崇敬。
裴衡理了一下衣襟,撩了袍子迈过门槛,向陈待问走来。陈待问见他出门,便躬身行礼。陈待问的礼比邓修翼还重,因为裴衡也算教过陈待问的老师。
“陈秉笔!”裴衡道,“邓掌印身体可还好?”裴衡轻声问。
“回裴大人,邓掌印臥病在床。”
裴衡咽了一下口水,最终还是道:“在下想去探望一下邓掌印。”
陈待问深深看了一眼裴衡,最终还是道:“那陈某便陪裴大人前往。”
说著,陈待问便在前面带路,引著裴衡到了邓修翼的书房。陈待问请裴衡稍待,自己则敲门进去,书房內邓修翼不在,只有小全子。
“小全子,师傅呢?”陈待问轻声问,他怕裴衡听见,也怕邓修翼听见。
“掌家在內室躺著。”
“睡了?”
“没有,在看白石案的卷宗。”
“裴大人想见师傅,恐是有事。”
“我去通稟一下。”
“我怕不是好事,莫要迫师傅相见,只轻描淡写说一句即可。”陈待问又关照了一句。
小全子点了点头。
陈待问出了书房,在廊下陪著裴衡,道:“邓掌印在床上,不知是否睡了。全公公进去看了,请裴大人稍待。”
裴衡嘆了一口气,其实他早该来了。关闭三立的圣旨他看了,袁罡死后,他在翰林院问了杨卓始末。邓修翼拦了《河东生徒名录》的事,杨卓都告知了裴衡。后来裴世宪的家书来,他知道裴桓荣在李云苏保护下,没有任何事。裴桓荣能保住,三立生徒能保住,若非李云苏和邓修翼出手,不能有如此结果。他该来替自己的父亲和儿子,感谢邓修翼的。可他不知道如何迈出这一步,一开始他在等,等他上课时候能偶遇邓修翼,结果迟迟等不到。然后他也想过要专程拜访,可是他又不知道以何种理由开口为好。就这样拖到了昨晚,杨卓来找他,告诉他需为白石案事找邓修翼。他当时什么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从他情感角度,这个为难的任务,是他向邓修翼道谢的最好藉口。
一会,小全子出来了。他先看了陈待问一眼,眼中都是莫可奈何。然后他向裴衡行礼,道:“掌印有请。”
裴衡向陈待问点头,然后跟著小全子进了书房。陈待问则在书房,门口拢袖站著。
进到內室,邓修翼斜靠在床上,屋中都是浓浓的药味。
“裴大人,抱歉!”邓修翼撑著身子,想要坐直一点,口中道,“邓某实在无法起身。”
裴衡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邓修翼的床前,直道:“邓掌印莫动,实是裴某叨扰。”
邓修翼邀请裴衡在床边坐下,示意小全子沏茶。然后看向裴衡,眼神中似在问,出了什么事。
裴衡看了看小全子,虽然他也知道这样贴身侍奉之人,必是亲信,但是他还是想单独和邓修翼说。
小全子沏完茶后,邓修翼便让他离开。
“在下一来是为《名录》事感谢邓掌印。”裴衡向邓修翼拱手,邓修翼直摆手,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这事不宜多提。裴衡会意,然后就说下一事,“受立夫兄所託,敢问掌印,白石案之后,是何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