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三月初十日,扬州。
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时隔八年重返扬州。自隆裕四十八年离任,这是头一遭。
船行至三湾,运河的水色便活泛起来。残冬的寒意被浩荡东风揉碎,捲入了粼粼波光。两岸垂柳,早已挣脱了枯槁,万千丝絛蘸饱了春水,染出鹅黄嫩绿,远望如烟似雾,隨风摇曳生姿。桃李爭妍,灼灼其华,粉白嫣红点缀在柳浪深处,织就一幅浓烈又清新的锦绣。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甦醒的潮润气息,混杂著新叶的微涩、苞的甜香,还有那运河特有的、带著水腥气的暖意。繁华未至鼎沸,生机已然勃发。
河面上,漕船、官舫、商舶、渔舟,往来穿梭如织。漕丁粗獷的號子声、船櫓击水的欸乃声、商贩隔船交易的吆喝声,匯成一片市声的喧腾。
满载粮食、丝绸、瓷器的槽船吃水颇深,缓缓而行;轻巧的客舟画舫则轻快许多,雕樑画栋间,偶尔飘出几声吴儂软语的清唱或丝竹管弦的悠扬。岸边码头,力夫们赤著膊,古铜色的脊樑在初春尚不算烈的日头下泛著油光,沉重的货物压弯了跳板,汗水砸落在青石板上,瞬间便被蒸腾的暖意吸走。
更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现,飞檐斗拱,粉墙黛瓦,透著一股歷经千年沉淀的从容与富庶。
潘家年凭栏而立,深深吸了一口这独属於江南的、湿润而芬芳的气息。大运河这条帝国的血脉,正將春的讯息与尘世的烟火气,一同送入这座千年名邑的肺腑。
春风拂面,带著恰到好处的温柔,撩动他頜下长髯,也拂过心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真真是“烟三月下扬州”,此情此景,足以慰藉八载京华的宦海浮沉。
然而,潘家年並未在扬州东北的湾头镇码头下船。严泰提醒过他,绍绪五年茱萸湾曾发生李逆余党刺杀太子之事,血跡虽被时光冲刷,阴影却难消散。为免勾起圣上丝毫的不快,潘家年命船直抵扬州城东门外码头。
为此,今日东门码头的漕运官船一概停泊,民间小船也被扬州卫指挥使钱琇引至旧南门码头装卸。知府杜昭楠已將东门附近道路肃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警戒森严,寻常百姓早已被远远隔开。这阵仗,仿佛整座扬州城都在屏息敛气,等待著这位昔日父母官、今日都宪重臣的驾临。
未时,以两淮都转运盐使顾仪望为首,巡按江苏监察御史孙维峻、扬州知府杜昭楠、扬州卫指挥使钱琇等一眾高官及其僚属,早已按品秩肃立於码头临时铺设的猩红毡毯两侧。两淮提督盐课太监吴珠亦在其列,位次仅在盐运使之后,一身簇新的蟒袍在阳光下隱隱生光。江都知县张书琛则带著属吏,谦卑地立於更后方的人丛中。
潘家年乘坐的官船缓缓靠岸,搭上跳板。顾仪望深吸一口气,不待船完全停稳,便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潘大人!下官两淮都转运盐使顾仪望,恭迎大人!”
潘家年是顾仪望在京中的靠山,这份激动自是发自肺腑。巡按御史孙维峻、扬州知府杜昭楠等核心官员,亦按序次第上前,躬身行礼,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热切的期盼与敬畏。
潘家年扬州根基深厚,眼前这些人,某种意义上皆是他的门生故吏,命运早与他紧紧相连。
潘家年仪態从容,长髯飘飘,带著江南士人的清雅,眉眼温和,与眾人一一略作寒暄。
隨后,他將目光投向两淮提督盐课太监吴珠,展顏笑道:“吴公公,別来无恙!”吴珠堆起满面笑容:“潘大人一路辛苦!诸位大人都曾与您同城为僚,情谊深厚,咱家怎好抢了风头?”
“哎,吴公公此言差矣!论相熟,谁及你我?”潘家年亲热地搭上吴珠手臂,“此番前来,还需公公鼎力襄助啊!”
吴珠那张珠圆玉润的脸上笑容不减。司礼监的咨文早已言明,潘家年此行为山西战事筹措餉银,数目起步便是一百万两。潘家年是何等人物?与其说襄助,不如说他吴珠只需闭口不言便是上策。
“潘大人折煞咱家了!您为万岁爷分忧,咱家自当敬重!”两人把臂同行,將身后一眾官员留在了原地。
同日,京城。
出了御书房,严泰向沈佑臣一拱手,便去了礼部衙门。这是严泰多年未曾踏足的礼部衙门,可此时的他无心观赏,径直到了赵汝良的值房。
“叔达,大事不好!”严泰轻声对赵汝良道。赵汝良弯下了腰,將耳朵凑近了严泰的脸边。
严泰將今日在御书房发生的事情,仔细向赵汝良说了一遍。隨后道:“速找安达,我等需知这两日邓修翼到底做了什么。另,邓修翼已经查出,白石案主谋乃是良嬪,陛下必当先於外朝予以处置。於陛下而言,天家顏面为重,今日已然提示九卿会审只推敲过程,不问真凶。如是,张肃当能安然而过。那我们如此劳动,最终便是为河东做了嫁衣。故,太子该动一动了。”
“首辅,太子更听孔崧高的,这两日孔崧高一直劝太子忍耐。”
“孔崧高此时尚不知晓,你须早於他,告知太子良嬪事,则太子必动。你可说邓修翼诬陷良嬪,若太子不出面,则良嬪必死。”
“若太子问,消息何来?我当如何回答?”赵汝良虽和严泰一体,但仍不希望断送自己的前程。
严泰深深看了赵汝良一眼,道:“你去找王德贵,他现在虽然不做东宫监督太监了,但人仍在东宫。你只需说,这事是我让你告诉他的,他自会行动。然后你便在东宫等著,等看到太子动了,你去拦,再相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