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修翼佝僂著背,每一次轻微的弯腰都牵动著胸腔深处积鬱的寒气,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那咳嗽声空洞而费力,仿佛要將残存的生气都从这副枯槁的躯壳里挤压出来。
他强忍著喉头的腥甜,想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抚平那床单薄、洗得发硬的被褥,却一点都举不起来。
迁居西山这所专门圈禁失势宫人的荒僻院落,已有些时日。身边再无人服侍,小全子已被孙健领走。如今,举凡洒扫、炊爨、添衣、叠被,诸般琐碎,皆需他亲力亲为。
他倒不觉其苦,心中一片澄明如死水。自知已绝无可能重返那金瓦红墙的紫禁城。皇帝將他发落至此,正是杀不得,又容不得的两难境地。
那“胎元索恩”本是首辅严泰买通钦天监监正韩璣衡,苦心炮製用以离间他与皇帝、置他於死地的杀招。
未曾想,这柄悬顶之剑,阴差阳错,竟成了他苟延残喘的最后一道保命符。若非这层忌讳,他早已在司礼监或詔狱,被一杯鴆酒乾净利落地了结性命。
只是至今邓修翼还不確认,这到底是不是令妃的报答。
困在这西山荒院,四野萧瑟,鸟雀不惊,反倒得了份帝王恩威之外、意料之外的清净。只是这清净,浸透了山野的孤寒与生命的倒计时。今日清晨,他已经无法起床了。
邓修翼明白,自己时日无多。胡太医未能隨行,更不会有任何太医踏足这等同於坟墓的荒院。
铁坚已是竭尽所能地暗中照拂。初至此地,满目破败,屋舍摇摇欲坠,门窗透风漏雪,铁坚便令手下所有轮值的锦衣卫动手修缮,填补了屋舍所有可见的破漏缝隙,又亲自去山下小镇採买炭柴,甚至连守卫们的份例也搜颳了过来,只为给他多囤积些御寒之物。
甚至为了满足他能再给李云苏写一封信的小小愿望,又在这西山逗留了一日,直到二十五午后才返回的盛京。然而,山间的夜寒,是砭人肌骨的彻寒。晚风如帝王的盛怒,无孔不入,穿透每一丝未曾堵死的缝隙,在空荡的屋內盘旋肆虐。
邓修翼只得將那身同样单薄的旧衣裹紧,躲在这唯一能提供些许暖意的被褥,蜷缩如虾米,方能勉强抵御那试图渗入骨髓、冻结生机的寒意。即便如此,寒意依旧如影隨形。
忽听“吱呀”一声门响。那简陋的门閂早已鬆动不堪,稍大些的风便能轻易將其吹开。
他尝试了三次,才硬撑起身体,掀开薄被,缓慢下床。沿著床架,慢慢摸索扶向墙面,极其吃力地直起那佝僂的腰身,带著一种近乎凝滯的迟缓。
就在他转头望向门口的瞬间,一阵穿堂风恰如其分地呼啸而入,扑灭了屋內唯一那盏豆大的油灯。
邓修翼身形摇晃著,再没有气力挪动一步,只是撑著,让自己不要倒下。
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空间,唯有门外,月色正浓,清辉如练。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槛之外,月光自她身后流泻开来,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朧而圣洁的光晕,也照亮了她脸上难以言喻的痛惜、决绝和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
“邓修翼,我来了。”
邓修翼如遭雷击,僵立在冰冷的黑暗里,动弹不得。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半晌,才从乾裂的唇齿间,极其艰难地挤出两个沙哑破碎的音节:“苏苏……”
“邓修翼!”李云苏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归巢的飞鸟,带著一阵清冷的山风气息,猛地扑入他怀中。双臂死死地、紧紧地环抱住他嶙峋的腰背,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而,触手之处,儘是硌人的骨头,隔著单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嶙峋与脆弱。那瘦骨,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心口,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颤抖著质问,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仿佛想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流逝的东西,“身上……一点肉都没了?你怎么能……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啊!邓修翼!”
她的脸埋在他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胸前,泪水瞬间濡湿了他单薄的衣襟。
邓修翼僵硬地垂著双臂,一动不敢动。
巨大的衝击让他疑在梦中,是那无数次午夜梦回却终成泡影的幻境。
直到李云苏温软的身体带著鲜活的生命热度,以及那滚烫的、无法作偽的泪水,真切地、不容置疑地沁入他早已冰凉的躯壳,丝丝缕缕地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才敢確信是她!
真的是她!不是梦!
“苏苏……”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久未言语的艰涩,“让我……让我看看你……”
这是他重逢后,对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却饱含著无尽的渴盼。
李云苏闻言,强忍著汹涌的泪意,缓缓鬆开了紧箍的双臂,向后退了半步,微微仰起头。月光重新勾勒出她秀美的轮廓。
邓修翼半倚墙上,再撑住自己的身体。他略略垂眸,那双曾无数次照亮他晦暗岁月的杏眼,此刻清晰地映入眼帘,盛满了水光,比记忆中更加清亮。多少次午夜梦回,魂牵梦縈,便是这双眼。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滑过她比三年前更显秀丽精致的弯月眉,掠过那挺直秀气的鼻樑,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无可避免地停留在那微微开启、如同仰月含珠般的唇上。
喉结无声地剧烈滚动了一下,乾渴如同火烧。他近乎贪婪地看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那褪去青涩更显坚韧的脸颊线条。
最后,目光又深深落回那双含泪凝望著他的杏眼深处。
“苏苏,”他唇角努力牵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声音低哑而温柔,“你……长大了。”
那语气里,有欣慰,有遗憾,更有深不见底的眷恋。
李云苏抬起手,指尖带著微微的颤抖,轻轻抚上他冰冷的脸颊。
她的动作无比轻柔,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指尖首先触及的是鬢边那几缕刺眼的白髮,在月光下泛著淒凉的光泽。她缓缓抚过他依旧英挺却因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的眉骨,指腹感受著那骨骼的硬度。指尖最终落向他紧闭的眼瞼,带著无尽的怜惜。
邓修翼顺从地闭上眼,然而眼皮的细微轻颤与睫毛无法控制的扑簌,却將他內心汹涌澎湃、几乎要衝破堤防的心绪暴露无遗。
当她的指尖带著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滑过他瘦削却依然挺直如昔的鼻樑时,他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著惊人的亮光,如同迴光返照的火焰,深深望进她眼底,仿佛要將她的灵魂也烙印下来。
李云苏的手最终停留在他薄薄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唇上,掌心贴著他尖削得几乎能刺破皮肤的下頜。那触感,冰冷、坚硬、脆弱,如同一把淬了寒冰的锥子,狠狠地、更深地扎进了她剧痛的心底。
“你怎么能……怎么能瘦成这样啊!”她陡然崩溃,积蓄的悲痛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她不管不顾地再次將脸深深埋进他冰冷单薄的胸前,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她剧烈起伏的身体紧紧贴著他,无声地诉说著那几乎要將她撕裂的痛楚与绝望。
“傻……丫头……”邓修翼依然艰难地维持著唇角那抹笑意,胸腔因咳嗽和强忍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有生之年,能再见她一面,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能被她如此珍视地拥抱著,已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最后的厚赐。
他如何能不笑?
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纵有万般不甘,此刻也已无憾。
“咳……咳咳……”压抑不住的咳嗽再次爆发,撕扯著他脆弱的肺腑。邓修翼的整体身体都靠在墙上,双腿一直在颤,生怕自己就此倒下。
李云苏被这剧烈的咳嗽惊得浑身一颤,这才惊觉屋门尚未关严,满屋的寒气正肆无忌惮地灌入。她立刻鬆开他,匆匆转身將门閂仔细插好,隔绝了那无情的夜风。
隨即在黑暗中摸索著,寻到桌上的火摺子,几下摩擦,微弱的光芒亮起,重新点燃了那盏小小的油灯。昏黄摇曳的灯火重新填满斗室,驱散了纯粹的黑暗,也照亮了邓修翼苍白如纸的脸庞和那双始终追隨著她一举一动的眼睛。
他的目光,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紧紧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刻入脑海。
“你的药呢?胡庸材开的药呢?”李云苏环顾这简陋得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声音急切急问。
“这里……煎药不便。”邓修翼轻声答,气若游丝,“也无……必要了。”
“小全子呢?”
“他自然还在宫里。”邓修翼语气依旧温和。
“你就这一身衣服?就这一床被子?”李云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明显过於宽大的旧袍上,又看向床上那床薄被。
邓修翼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依旧带著那抹满足而疲惫的笑意,静静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