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四月初四日,司礼监。
虽然已经过了一天,安达还是十分恍惚,太不真实了,太不可思议了。
安达没有想到四月初二日,皇帝醒后见的第一人,不是太子、不是皇后、不是內阁大臣们,而是他安达。而且,还对他安达说,从今以后他就是司礼监的掌印了。
那一刻,安达的心跳都停止了,他的耳边一直迴响的都是皇帝那句话“安达,这个家以后就要你来管了,你要替朕管好家。”
他安达,越过了陈待问,甚至越过了朱原吉,从秉笔变成了掌印!
那天晚上,安达没有回司礼监,而是在乾清宫的值房將就了一个晚上,他特別怕当他回到司礼监后,突然梦醒。
四月初三日,皇帝再一次把他和朱原吉等叫到寢宫,让朱原吉將印交给安达时,安达才確认昨日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是真的。
他成了內廷第一人,皇帝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人。不!不是万人。是万万人之上的第一人!
只是四月初三日,皇帝还单独关照了安达,朱原吉、陈待问、孙健、冯实这四人他不能动,但是朱原吉和陈待问需要管踏实了、用扎实了,让安达从狂热的惊喜中略略冷静一点。
等安达回到司礼监时,朱原吉领班,所有司礼监的內监在门口跪迎安达时,他的心又剧烈地狂跳起来,他的血又强烈地衝动起来。
他努力控制著表情,居高临下对著所有內监道:“咱家仰陛下天恩,如今领了司礼监掌印差事,从今往后当严加管束,望各位好自为之。”
安达不喜欢邓修翼那三进的宅子,太冷、太素、太朴。他选择了原来朱庸的宅子。
朱庸的宅子邓修翼一直命人打扫著,安达可以直接入住。他转著身子看著宅子里面的紫檀家具、汝瓷青、黄铜香炉、绢绸帷帐,他无声狂笑著,这才是掌印应该住的地方!
他坐在朱庸书桌后,崭新的,没有任何痕跡使用的书桌。书桌上的笔墨,都没有用过的痕跡。
他把玩著青水盂,雅!
他拿起松香墨锭放到鼻子边上,香!
他手指划过刻著天官赐福图样的铜镇纸,翻到背面才发现居然是铜包金的,贵!
他狂笑了出来!
这时,朱原吉前来求见,安达整理了一下表情,对著自己隨侍的小黄子道:“传!”
“掌家!”朱原吉恭恭敬敬地给安达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
“启稟掌家,司礼监积压的摺子太多了,內阁来催很久了。是否先把常规的,先用了印。难办的,再请陛下圣裁!”
安达心想,自己刚当掌印,万一被朱原吉他们上下其手,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办了。於是对朱原吉道:“陛下信任咱家,咱家不能如此敷衍。你且將所有摺子都抱来,咱家当一一过目,然后用印。”
朱原吉知道安达想要逞威,也不劝他,躬身道:“是。”便退了出去。
一会,司礼监文书房的小內监们,就抬了整整八大箱子摺子到了安达的书房,一时竟把偌大一个书房堆地满满当当。
安达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同时又转成了愤恨,好你个朱原吉,竟然是在这里等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原吉,哪些是常规的?”
“回掌家,这些箱子里,都是常规的。”朱原吉指七个箱子道。“仅这个,是难办的。”朱原吉指了最靠门边的那个箱子。
“打开吧。”
於是朱原吉將所有箱子都打开了。
安达隨意指著一个箱子,对朱原吉道:“念吧。”
朱原吉默不作声,过去拿过一本摺子,便开始念了。安达斜靠在官帽椅上,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坐著,而朱原吉则站著,开始念摺子。
念完一本,安达便让小黄子,用印盖上。自己也不动手。朱原吉就这样念了两个时辰的摺子,念到口乾舌燥,未进一滴茶水,嘴唇开裂。
如是,才念完了第一个箱子的摺子。
朱原吉撑著,去拿第二个箱子的摺子时,安达道:“慢!先用午膳吧,下午等咱家歇完觉,再继续。”
“是。”朱原吉躬身,然后告退离开了。
出去后,陈待问就看见朱原吉嘴唇裂开,流著血,“他打你了?”
朱原吉摇了摇头,然后忍著疼,快速地灌了一杯水。灌完一杯,仍不解渴,他索性拿起茶壶,对著嘴,猛灌了半壶。
陈待问认识朱原吉这四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