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名义上1917年一1927年的十年间,北大校长都是蔡元培,但在这十年间,他先后七次请辞,实际在校主持工作的时间也就五年半。
最近这一次辞职持续时间还很长。1919年12月底,当时北京城的教职工不满教育部,全体罢课,蔡元培觉得自己是校长,也应该请辞。
如今已经过去快两年。
蔡元培不在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蒋梦麟作为代理校长,好在蒋梦麟继承了蔡元培的许多理念。
现在既然蔡校长回来了,蒋梦麟自然不再是代理校长,重新做他的教务长。
蒋梦麟先向他匯报了一下工作。
蔡元培接著问道:“京城是不是最近有个叫做秦九章的?”
“没错,此人还来过我们学校多次。”蒋梦麟回道。
蔡元培说:“我在上海就时不时听说他,收集了载有他文章的大部分报纸看了看,临上火车时,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先生又给我了两本百科读物,还说是中小学用的。我一开始觉得中小学没什么趣味,想不到大都是连我都比较陌生的知识。”
蒋梦麟说:“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人很懂教育的?”
蔡元培点头说:“他做的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两年不见的陶行知。两人都热衷中下层教育。可惜如今的中小学教育太难做,不是个人力量可以左右的。”
蒋梦麟说:“秦九章似乎考虑得没这么多。”
“怎么讲?”
“他应当只是在埋头做事而已,毕竟他以前出身那么低,必然知道难处。”
“有道理,”蔡元培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正好最近胡博士建议,开设新文艺试作以及文学讲演,我们考虑让秦九章试一试。”
“新文艺试作是?”蔡元培问。
蒋梦麟拿出胡適写的布告:“校长请看。”
蔡元培大体看过,当机立断:“可以办。”
蒋梦麟说:“这门课不计入学分,只作为一种尝试。”
“胡適之博士也爱尝试,还写《尝试集》,”蔡元培说,“等秦九章来了红楼,告诉我一声。”
此时的秦九章,正在琉璃厂逛书肆。
好歹是个文人了,怎么也应该多买点书放家里,省得別人老怀疑。
这时候的琉璃厂好东西很多。
书肆很多都是临街摆放,一书籍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一些书肆老掌柜学问也不错,甚至不比大学生差。
就是最近书籍价格比较高。
尤其那些清朝时期的禁书,成了市场上的香饶饶,但凡拿出一本,就能卖几十元。
秦九章走到一家有门面的书肆前,突然看到胡適正在和书商聊天。
胡適手里拿著两本书,说:“先记在帐上。”
民国的传统,很多商店都是记帐制度,月底再统一收帐。
感觉有点像后世刷信用卡买的时候感觉不到什么,月底还钱的时候就头大。
果然,书商对胡適说:“胡博士,上个月的钱您还没给结清。”
胡適笑道:“月底一起,月底一起!”
书商和胡適很熟悉,也笑道:“这次您可得说准!”
“准,肯定准!”
胡適抱著书,赶紧出了书肆,看到了门口的秦九章,“秦先生?”
秦九章说:“胡博士,您也来淘书?”
胡適说:“是的,其中一本书是书商从江西找来的,要了我整整30元。”
秦九章道:“这么远的地方。”
胡適说:“花了差不多两个月,还好等到了。”
秦九章说:“书商帮著找书,还挺方便。”
“只是价格实在骇人。”
“也是前清时期的禁书?”
“自然是,否则怎么会这么贵。”
秦九章咋舌道:“確实贵。”
书商淘书是民国书商的特色,寻书访书的规模相当大,几乎超过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的盛况。
就是情况反了过来,“十全老人”加“章总”到底想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说是编书,
同时也在大量毁书。
民国初年的访书,则是寻回遗失的古籍。
很多民国大师都会委託书商帮忙找书,包括鲁迅。
只是毕竟遭遇过一次破坏,找起来很困难。
因此代价就是贵。
有些清朝时期的禁书,民国初年可以卖到上百大洋!
后来连地方县誌都到了天价。
胡適嘆道:“如今线装书是真的买不起了,五四之后,书价飞涨,连乾隆年间的刻本,都抵得上五年前宋刻本的价格!秦兄弟说『淘书”,也是要淘这些宝贝?”
“不是,”秦九章笑道,“我就买点普通的书籍。”
“普通的刻本价格就正常多了,”胡適说,“不然你可能也像我一样,每个月背上百元的书债秦九章说:“胡博士自然能还上。”
胡適嘆道:“难说呦!现在月薪发得一点都不稳定,要是月底又欠薪,可麻烦了。”
“六月不是刚討了薪?”
“那是六月。”胡適说。
秦九章然,如今国库的確很缺钱。
胡適又说:“好在昨天蔡校长回来了,以他的面子,教育部范源濂总长肯定要好好发上几个月薪,要不再逼走蔡校长,他也不好受。”
“蔡校长回来了?”
“嗯,刚回来。”
“蔡校长回来很多事情的確就好办了。”秦九章说。
蔡元培的面子在整个民国教育界还是很大的,南边、北边都不太敢得罪他。
秦九章问道:“胡博士买的这本好像是关於考据学?”
胡適说:“我写的《章实斋年谱》马上就要完稿,要不也不会花这么多钱购入此书。”
章实斋是个乾隆年间的史学家,
现在胡適突然风格一转,玩起了“整理国故”。一一一就是研究国学。
与他新文化运动旗手的身份大相逕庭。
关键胡博士在国学方面的水平吧-只能说民国这方面大师太多,比他强几个档次的都大有人在。
秦九章拱手道:“期待胡博士大作。”
胡適说:“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与周作人教授一起在北大文学门创办了新文艺试作和文学讲演,过段时间应该会请秦兄弟去隨便讲讲。”
秦九章开玩笑道:“隨便讲讲?可以多隨便?”
胡適说:“只要秦兄弟去,愿意怎么隨便就怎么隨便,蔡校长都回来了,自然更无人约束教授们在讲台上说什么,你就儘管放开讲,没有讲义也无妨。”
“要是这么隨便,我就可以隨便隨便。”秦九章笑道。
20年代还是典型的学术自由期,也就是蔡元培极力推行的“教授治校”。这股风吹得很广,好多民国大学都学习蔡元培的做法。
可惜到了三十年代初期,这套办法就执行不下去了。蒋梦麟1930年执掌北大后,公开提出了“校长治校、教授治学、职员治事、学生求学”的办学方针。
“教授治校”的潮流就此退却。
所以狭义点讲,20年代也算民国在文化方面的一个特殊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