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带著凉意，刮在脸上像贴了片冰。刘向阳蹲在刘家村的红薯地里，手里的锄头抡得呼呼响，土块被砸得粉碎，露出底下胖乎乎的红薯，紫皮上沾著湿泥，看著就喜人。
“向阳，歇会儿不？”隔壁地的刘奶奶挎著竹篮路过，蓝布帕子擦著额头的汗，“这红薯再晾两天就能入窖了，犯不著这么急著挖。”
刘向阳直起腰，后腰的旧伤被扯得发紧。他抹了把脸，露出两排白牙：“刘奶奶，趁天好赶紧弄完，听说下周要降温，別冻坏了。”
刘奶奶点点头，没再多说。村里人都知道，这刘向阳这两年出息了，除了侍弄地里的活，还在城里跑外卖，听说攒了不少钱，上个月还给老屋换了新瓦片，看著就像踏实过日子的样。
没人知道，每天收工后，他会骑著那辆掉漆的摩托车往深山钻。防空洞改的秘密基地里，铁架上摆著磨得发亮的钢管，墙角的木箱里码著白花花的硝酸钾晶体，还有个铁皮盒，里面装著用油纸包好的硫磺粉和木炭粉，都是他这两年一点点攒的。
“还差最后一步。”刘向阳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捏著个铁皮桶，往里面按比例倒硝酸钾。晶体簌簌往下掉，在桶底堆成小山，混著事先碾细的硫磺粉，用木棍搅得均匀，空气里飘著股呛人的味。
这两年他確实攒了钱。跑外卖勤快点，一天能挣两百多，地里的红薯玉米卖了也能落几千，加上偶尔帮人搬瓷砖、卸化肥的零活，存摺上的数字早就过了五万。但这些钱他一分没乱花，除了修老屋，全换成了製作“傢伙”的材料——从废品站淘的无缝钢管、五金店买的弹簧、农资市场攒的硝酸銨化肥，甚至连提纯用的玻璃烧瓶，都是他跑了三个镇才凑齐的。
傍晚收工，刘向阳骑著摩托车往城里跑。车座的破洞糊著块黑胶布，硌得屁股生疼，后货架绑著的蛇皮袋里，装著刚挖的红薯，打算送给常去的那家凉皮摊老板。
路过城中村时，他放慢了车速。巷口的墙根下堆著些垃圾，风卷著张卡片飞起来，正好贴在他的车把上。卡片印著刺眼的红底黄字：“急用钱？秒到帐！无抵押，不看徵信，最高可贷十万！”下面留著个歪歪扭扭的网址，旁边画著个金元宝，看著就透著不靠谱。
刘向阳捏著卡片翻了翻，背面印著更夸张的话：“逾期不用愁，利息慢慢还！”他冷笑一声，这种黑网贷他在牢里听人说过，利息高得能吃人，借一万块，半年能滚成三万，最后利滚利，能把人逼死。
正想把卡片扔了，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里驶出辆鬼火电瓶车。车把上掛著串彩灯，车身贴满花花绿绿的贴纸，后胎改得又宽又扁，一看就是吴白的车——这小子最近赌得凶，整天骑著这车在麻將馆和赌场之间窜。
“妈的，又输了！”吴白骂骂咧咧地从车上下来，t恤领口敞著，露出脖子上的金炼子（后来才知道是镀金的），走路摇摇晃晃，裤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他看都不看就摁掉，嘴里嘟囔著“催催催，催命呢”。
刘向阳心里一动，把卡片揣进兜里，发动摩托车跟了上去。鬼火车没开多远，停在一家彩票站门口，吴白钻进去没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捏著张彩票，骂骂咧咧地往棚户区走。
这两年刘向阳没少留意吴白。听凉皮摊的老王说，这小子赌癮越来越大，从一开始打麻將，到后来玩牌九、推对子，上个月还跟人去了地下赌场，输得连林薇薇打工的超市预支的工资都填进去了。
“听说欠了小几万，”前几天老王喝多了念叨，“催债的都找上门了，说再拿不出钱，就卸他一条腿。”
刘向阳骑著摩托车，远远跟著吴白进了棚户区。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块儿，墙皮剥落得露出黄土，吴白的鬼火车就停在自家门口，车座上还扔著件脏t恤，车把上的彩灯忽明忽暗，看著就像堆破烂。
他找了个隱蔽的角落停下，摸出那张网贷卡片，借著昏黄的路灯看了看。网址后面带著串乱码，看著就不正规，正好適合吴白这种急著用钱又没门路的。
等吴白进了屋，刘向阳猫著腰走过去，把卡片塞进鬼火车的车座底下，露出个角，刚好能让人看见。做完这一切，他骑上摩托车往出租屋走，风颳得耳朵疼，嘴角却悄悄勾起——就吴白那贪心又怕死的性子，见了这卡片，多半会动心。
接下来的几天，刘向阳照旧跑外卖、种地，只是路过棚户区时会多留意两眼。吴白的鬼火车还停在老地方，车座底下的卡片没动过，看来是还没发现。
周五傍晚，刘向阳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特意绕到棚户区。刚拐进巷口，就看见吴白正蹲在鬼火车旁边抽菸，脚边扔著四五个菸头，眉头皱得像拧成的绳。
“妈的，这帮催债的，明天再不给钱就卸腿……”吴白喃喃自语，手往车座底下一摸，突然摸到个硬纸片。
他愣了一下，抽出来一看，红底黄字的卡片晃得人眼晕。“急用钱？秒到帐？”吴白念著上面的字，眼睛突然亮了，像饿狼见了肉。
他捏著卡片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最高可贷十万”那行字上划来划去。旁边路过个拎著菜篮的大妈，看他对著张破卡片傻笑，撇撇嘴加快了脚步。
吴白可不管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钱。催债的放话了，明天中午之前再拿不出两万，就去医院卸他一条腿抵债；林薇薇那里早就被他掏空了，昨天还跟超市老板娘借了五百，今天就输光了。
“无抵押，不看徵信……”吴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臟“咚咚”跳得像要撞出来。他知道这种网贷肯定坑人，可现在没別的办法了，先借了再说，等贏了钱就还上。
他猛地站起身，抓著卡片往屋里跑，塑料拖鞋在地上蹭出“哗啦”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黢黢的没开灯，林薇薇正蹲在灶台前煮红薯，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散发出淡淡的甜味。
“你嚷嚷啥？”林薇薇头也没抬，声音哑得像破锣，“孩子刚睡著。”
吴白没理她，摸出裤兜里的智慧型手机——这还是他前阵子赌贏了买的二手货，屏幕裂了道缝，用胶带粘著。他哆嗦著手指点开瀏览器，输入卡片上的网址。
页面弹出来的瞬间，刺目的红光差点晃瞎眼。上面滚动著“秒批！秒到！”的大字，还有个穿著暴露的女人举著钱笑，看著就透著不正经。
吴白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立即申请”的按钮上悬著，心里有点发怵。但一想到催债的手里的钢管，还有自己这条腿，他咬了咬牙，按下了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