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当真？”

赵千户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话语间透著几分迟疑。

站在下首的张经承见对方不信，连忙上前一步，“千户大人明鑑！我又何必在此等大事上欺瞒大人？大人若是不信，不妨派人去市面上打听打听，如今城里多少富户乃至中等人家，灶房里都用上了那雪花盐！”

赵千户的眼神锐利起来，但依旧没有立刻表態，只是沉吟道：“即便如此……市面上出现好盐，也可能是某些盐梟手段高明，你又如何就能篤定，此事定然与那曹宣有关？”

张经承见对方心动，心中暗喜，极为篤信道：“不敢隱瞒大人。此事下官確实经过周密调查。家中僕役也曾因贪图便宜，私下购买过此类私盐。下官顺藤摸瓜，暗中查访多日，终於查明此事是由曹宣手下的老书办陈茂在暗中操持。为求稳妥，下官特意派人日夜盯梢陈茂，最终在城外发现了他们的私盐作坊，前日夜里，下官还亲自去那宅子外围探看了一趟，亲眼见到有船只深夜运送货物！“

赵千户听到这里，终於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来回踱步，靴子发出“篤篤”的声响，脸上露出一丝贪婪之色，“嘖嘖嘖……好个曹宣！这胆子……可真是不小啊！”

张经承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道：“谁说不是呢大人？他们自以为做得隱蔽。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子久了，怎么可能不出疏漏？如今这泼天的富贵和把柄，不就送到大人您眼前了吗？”

赵千户停下脚步，抚摸著下巴上的短须，沉吟道：“话虽如此……但这曹宣，大小也是个官，却也不好毫无由头地轻易动他。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还需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能拿下这桩好处，又不至於惹来麻烦才好。”

张经承眼珠一转，献上一计：“其实大人，这事说来也简单。何必直接与他本人衝突？您只需派一队精干人马，以追剿江匪之名，直接把他城外那处作坊给抄了！届时，人赃並获之下他自然就会慌不择路，主动来寻大人您……求饶也好，谈条件也罢，主动权不就尽在大人掌握之中了吗？”

赵千户闻言却摇了摇头，“不妥，不妥。你莫忘了，这几日正是关键时期！朝中周阁老的坐船不日即將过境清江浦，漕督、河督乃至淮安府的大小官员都绷紧了弦，就怕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我等此时若是大张旗鼓去抄没私盐作坊，动静必然小不了，万一闹得沸沸扬扬，惊扰了阁老，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经承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思虑不周，连忙道：“大人深谋远虑，是下官急躁了！那……依大人之见？”

赵千户冷笑一声道：“急什么？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就让那曹宣再逍遥几日。一切，等周阁老的坐船平安过了境再说！到时候，风平浪静，再无顾忌……”

他走到窗边，缓缓道：“届时，直接派人封了那作坊，来个人赃並获！铁证如山之下，看他曹宣还有何话可说！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本官拿捏？”

……清河县码头，今日可谓是热闹非凡。

不少本地商贾、船东行首，以及无数靠著码头吃饭的力夫、水手、小贩，都自发或有组织地聚集在此处。

“往后退一退！都注意脚下，別越过地上画的白线！”

王鹏嗓门洪亮，正带著一队身穿统一號褂、精神抖擞的汉子，卖力地维持著码头现场的秩序。

这些汉子，仔细看去，大多都是原先的罗教子弟。他们如今已被整编，成为了“漕运联合社”下属的秩序维护队。

此刻的王鹏，可谓是干劲十足，指挥若定。

这股干劲，一来是源於对曹大人的畏惧。这二来嘛，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驱使。

这段时间，他王鹏获得的好处，可比以往在罗教里当个香头时，多了数倍不止！

如今这清河县码头上，大小事务几乎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原先那些罗教子弟，无论资歷深浅，现在全都以他马首是瞻。他虽没“总香头”之名，但確確实实握有了总香头的实权，一声令下，码头上无人敢不从。

而那些原先的罗家子弟们，虽然现在上头严令不允许再拜罗祖像了，而且所有人都必须与“漕运联合社”签订那用工的合同契约，看似多了束缚，但收入却是实打实地比以往高出了一大截！

原先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层层盘剥的罗教內部“工头”、“银头”都被清扫一空，现在干多少活，就能直接从联合社拿到多少钱。

曹大人说这叫『公平公正公开』。

因此，虽然换了天地，但这日子反而比以前更有奔头，眾人干活维持秩序也格外卖力。

话说这码头上为何会聚集起这么多人？

自然是受到了曹宣曹大人的號召。

昨日曹宣陪婉娘去青霞观祈福归来，今日一早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巡检司衙门，升堂点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誓师討伐盘踞在运河支流与水泽深处的的水匪！

此刻，码头上这黑压压的人群，一部分是码头上有头有脸的商贾、船东代表，乃是贾彬特意下帖请来观礼，以壮声威的。

而更多的，则是闻讯后自发组织起来的普通力夫、船工、小贩和附近百姓。

为何曹宣剿匪能引起如此大的关注？

只因曹大人这段时间对码头生態的整顿，力度空前，效果显著。如今整个码头以及附近河面的秩序，比之以往罗教横行、帮派林立的混乱时期，確实规矩、清平了很多。

那些正经做生意、不愿意与黑恶势力同流合污的商贾，以及那些只想靠著自己力气老实吃饭的良家子弟，切身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减少了被层层盘剥的苦楚，內心確实感怀曹大人的恩德。

而今，听说这位曹大人要亲率麾下弓兵，去清剿那些常年危害水道、抢劫商旅、甚至绑票撕票的凶悍水匪，这如何能不引起大家的关心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