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城內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喧囂混乱。巨大的红色岩石建筑鳞次櫛比，街道宽阔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流。空气中瀰漫著沙尘、汗臭、牲口味，以及各种灵矿、药草、乃至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吆喝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兵器碰撞声、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打斗怒骂声，交织成一片属於赤沙城的独特背景音。

与胡萨的商队在城门口一家简陋的骆驼客栈暂时分开后，古砚便独自一人，融入了城西这片鱼龙混杂的低级坊市。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空荡荡的左袖用一根布带简单束起，头上戴著遮挡风沙的兜帽，只露出小半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气息內敛，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像一滴水匯入了浑浊的河流。

坊市街道两旁，摊位密布。售卖的东西五八门，最多的是各种品相的灵矿，从最低劣、杂质多得几乎看不出顏色的土灵石碎块，到偶尔出现一两块闪烁著微弱光华的下品灵矿，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晒乾的沙漠妖兽材料、锈跡斑斑或带著缺口的粗陋法器、以及一些据说能解毒或恢復体力的、顏色可疑的药草粉末。

交易方式也简单粗暴，多以物易物，或者直接用灵矿结算。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场景，古砚一路走来已见了三四起。胜者拿走一切，败者要么血溅当场，要么被人像死狗一样拖走，无人多看一眼。这里的规则，比黑石寨更加赤裸和残酷。

古砚走走停停，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摊位。他对那些低阶灵矿和粗陋法器兴趣不大，更多是在观察，在倾听，试图从这嘈杂的市井之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在一个冒著呛人烟气的、售卖烤沙蝎肉和劣质麦酒的茶摊旁，他停下脚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水，坐在角落慢慢喝著。

旁边一桌，几个穿著破旧皮甲、身上带著伤疤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著。

“听说了吗？城主府、血狼帮还有那几个大家族，下个月要联手举办『矿斗大会』了！”一个独眼汉子灌了口麦酒，声音洪亮。

“矿斗大会？真的假的？那不是十年才一次吗？”他的同伴惊讶道。

“嘿，谁知道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据说是因为西边新发现了一条不小的『赤火晶』矿脉，几大势力都想独占，又怕直接开战损失太大，乾脆用老规矩，让下面的人去爭！”独眼汉子压低了些声音，但依旧掩饰不住兴奋，“听说这次奖励比以往都丰厚！练气组的前十，就能获得进入那条新矿脉外围修炼一个月的资格！要是能挤进前三，甚至能被筑基修士看中，收为记名弟子！”

“筑基修士指点……”另一人眼中露出嚮往之色，“那可是天大的机缘！说不定就能藉此突破瓶颈！”

“是啊，这可是咱们这些散修难得的出头机会！就算进不了前十，只要能在大会上露个脸，表现好点，说不定也能被哪个小势力看上，混个护卫头目噹噹，总比天天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进死亡海猎杀沙兽强！”

矿斗大会……新矿脉……筑基修士的青睞……

这些词汇落入古砚耳中，让他心中微微一动。这確实是一条快速获取资源、融入此地、甚至藉机打探消息的途径。以他现在的实力，压制在炼气境界参与，並非难事。但风险同样存在，过於引人注目，可能会暴露自身。

他放下水碗，留下几块碎灵石，起身离开茶摊，继续在坊市中漫步。

走过几个售卖残破兵器甲冑的摊位，他的目光被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摊主是个头髮白、眼神浑浊的老者，蜷缩在那里打著瞌睡。摊位上零零散摆放著一些不知从哪个遗蹟或古墓里挖出来的、沾满泥土的破损法器碎片、几本兽皮册子，以及几枚顏色暗淡、裂纹遍布的玉简。

古砚本是隨意一扫，目光掠过其中一枚灰扑扑、边缘缺了一角的玉简时，却猛地定格！

那玉简上的纹路极其古老、复杂，大部分已被磨损，但残存的几个节点和勾勒方式……竟与他记忆中，墨尘师尊在某次閒谈时，提及过的某种用於稳定超远距离、甚至可能跨界传送的古阵法的辅助符文，有七八分的微妙相似！

难道……这流沙域，真的存在与外界，甚至与道域相连的古老传送阵的线索？

饶是以古砚的心性，此刻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滯。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地走到摊位前，蹲下身，装作查看其他物品的样子，目光却牢牢锁定了那枚残破玉简。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触碰到那枚玉简，想要拿起来仔细感知——

就在同一时间！

另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也从旁边伸出，目標赫然也是那枚残破玉简！

两只手，几乎同时悬停在了玉简上方，毫釐之差。

古砚眉头微蹙，侧头看去。

只见身旁不知何时也蹲下了一个人。此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年纪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有神，此刻正带著几分惊讶和探究，也看向古砚。

四目相对。

摊主老者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同时指向一枚破玉简的两人，嘟囔了一句：“五个下品灵石，不二价。”

那青衫年轻人看了看古砚空荡的左袖和兜帽下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隨即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率先收回了手，语气温和：

“这位兄台，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