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鳶回头,理直气壮:
“门规可没禁青梅竹马同行。”
二人沿山路蜿蜒而下。
张灵鳶眺望远处云遮雾绕的主峰,眸光闪闪:
“欧冶哥可知?我便盼著有朝一日,能似清晏太上长老一样!”
“前些时日,於传功坪观得长老一眼,御风踏云,那等威仪,那等自在......真乃我辈楷模!”
“从那之后,我就发誓,定要在月亮底下占个位置!”
筑基上人。
於眼下的他们,无异於高不可攀的真仙。
欧冶恆抬头望天,闷声接话:
“清晏长老是不错。”
“但我觉得还是镇岳太上长老更胜一筹。”
“为何?”
张灵鳶不服。
欧冶恆神情严肃,字句鏗鏘:
“你想,一身琉璃骨,能抗住极烈地火炙烤,若当作器胚,便无需刻阵,是最好的人形兵器。”
“身硬,方为强。”
张灵鳶默然。
真不该同这满脑子唯有打铁的木头论道。
沉默半晌,张灵鳶偷瞥一眼身侧木訥面庞,声量渐微:
“欧冶哥......我已练气四层。”
欧冶恆语脚步停顿片刻。
他专注炼器,引气功夫虽未落下,无奈灵根与精力受限,至今徘徊练气一层。
“我是不是失言了?”
张灵鳶歉然。
“並未。”
欧冶恆摇头,认真说道:
“你有天赋,行得快是好事,集平镇出个大修士,我爹脸上也有光。”
“我笨,走得慢,便一步步挪。”
“锤子不停,总有口饭吃。”
言语间。
山脚集平镇,遥遥在望。
......
如今的集平镇,今非昔比。
为防当年“上林村告密”旧事重演,宗门对核心凡俗据点管控极严。
高耸寨墙环抱,入口处,数名兵杀营弟子,身著血色號衣,持刀肃立。
见到二人,守卫略显讶异。
內门清丽女修,搭个炼器堂苦力,殊为少见。
查验腰牌,確认归乡省亲无误,几人面色稍缓,抱拳放行。
镇內喧沸。
阔大石板路侧,商铺櫛比,繁华胜过记忆数倍。
“那原来是王二叔家铺子吧?怎成了这般大酒楼?”
“哇!那是糖画!我幼时最馋了!”
张灵鳶左顾右盼,藏不住的喜悦往外抖露。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
行至街角时,他们忽地听见一道哀戚乞討声。
路边墙根,蜷缩著一名衣衫襤褸的女子,手托一口破碗,不住向路人作揖。
张灵鳶看去,柳眉稍蹙。
“怪哉......这人,怎么瞧著有些眼熟?”
未等细想。
一位巡街的兵杀营弟子恰好路过。
按照煞星们的性子,早对乞丐进行驱赶。
此刻。
弟子驻足,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轻置破碗中。
“够今日饭钱了,莫在街面晃荡,回去吧。”
语气间,隱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乞丐女子连声称谢,並未挪动,只往墙根缩了缩。
张灵鳶与欧冶恆看得愕然。
“二位是宗门下来的上仙吧?”
侧旁卖糖葫芦小贩极具眼色,窥见二人装束不凡,满脸堆笑,凑近过来。
他压低声线,指向乞丐:
“上仙可是觉得稀奇?她叫舒惠。”
“舒惠?”
张灵鳶轻喃二字,脸色一变,掩唇惊呼:
“姓舒?!莫非是清晏上人本家?!”
难怪眼熟!
眉宇的確有几分那位大人的影子!
“嘘——!”
小贩面色煞白,下意识就要捂住张灵鳶嘴巴,欧冶恆看过来后,他又灿灿放下手:
“姑奶奶誒!声小些!”
“正是那位的亲姊!”
“怎么会?既然是至亲,何至沦落於此?”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身为观华双璧之一的亲眷,在集平镇理应横行才对。
小贩四顾,见没人注意这边,低声道:
“小的不敢多嚼舌根,听老人言......当年大人年幼,家中......不太受待见。”
“险些被卖......总之大人上山后,这帮子人妄想攀高枝。”
“结果连山门都没摸著。”
“大人传话,尘缘已断,谁敢借名头行事,后果自负。”
“这舒惠一家,也是自作孽,依仗关係赊帐、摆谱,终落得这般下场。”
“可终究是血亲,宗门不忍见其饿死,才偶尔照拂一二。”
二人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震撼。
光芒万丈的清晏上人,背后竟有这般不堪往事。
“大道......无情啊。”
张灵鳶轻嘆。
欧冶恆静默片刻,探手入怀,摸索出两粒有些分量的碎银,递给小贩。
“一粒给她,剩下的给你。”
“算同乡一点心意,莫说是我二人所赠。”
“哎哟,二位善心!定有好报!”
小贩千恩万谢接过,屁顛屁顛跑去送钱了。
两人再无閒逛心思。
岔路口。
张灵鳶指东:“我家那头。”
欧冶恆指西边铁匠铺:“我回铺子。”
“明日再会?”
“嗯,明日会。”
秋风卷黄叶。
两人转身,迈向各自阔別十载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