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这世上亿万贩夫走卒、农夫工匠,一生足跡所及,不过家乡方圆的几十里山水田舍。
对他们而言,故乡即是全部,又何尝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监牢”?
多少人离乡背井,漂泊万里,搏命挣得钱財地位,最终所求,也不过是让子孙后代能在那片熟悉的“监牢”里活得更加安稳富足,恩荫延绵。
这么想来,自己被困於这帝国最繁华的“监牢”之中,衣食无忧,偶有故人弟子探望,比起世间绝大多数挣扎求存之人,已算得上奢侈了。
思绪飘得更远。
大齐疆域万里,带甲百万,符咒初显,看似强盛无匹。
然而放眼整个夏洲大陆,大齐所据,不过三十分之一的土地。
国家的形成与维繫,深深植根於漫长歷史与特定地理的塑造之中。
大齐能存续於此,有其山川形胜、农耕基础、文化积淀的缘由,但或许,也有其未曾明言的“界限”与“默契”。
与过往的歷史和解,往往是因为当下与过去的生活经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沟通、理解,那些旧日的物质与精神遗產,如同臟腑生长在人体內,已成为生活乃至文明肌体的一部分,习以为常,视若必然。
但有些界限,一旦被跨越,认知便可能断裂。
如今的皇帝与太子,因其得位不正,与过去某些至关重要的传承——尤其是可能涉及皇室与內海更深层、更隱秘契约——產生了无法弥补的断层。
他们知道的,是景帝后期的不作为、是嫡次子被送入內海的伤痛、是泠洲大旱的惩戒,是流於表面的仙凡规矩。
但他们可能不知道,或者因政变导致的混乱与文献散失而永远错过了,景帝或更早先帝布局中真正核心的意图、与如陆禾这般人物的真实关係、乃至关於“双河”文明覆灭更直接的警示记录。他们的统治,建立在对一部分“过去”的承认与对另一部分更危险“过去”的无知或迴避之上。
这都是后话了。
皋鹤城……
王云水心中再次浮现那座寂灭的宏伟古城。
它出现得如此“恰好”,在他深入內海、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座巨岛被发现;其中的符咒传承又如此“系统”,恰似为某个即將面临剧变却又缺乏力量根基的文明,准备的一份来自古代的、危险的馈赠。
它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十八年前出现。
而大齐的政变是二十一年前。
而大齐皇室又因內部更迭的恢復期,被他王云水找到。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冥冥之中,那湮灭的双河遗泽,也在寻找一个代理人,一个能在新的风暴降临前,將火种带出废墟,投入凡世乾柴中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