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宅之內,为了船队、店铺、窖藏金银,昔日血脉至亲竟相撕扯,状如仇讎,闹得满城风雨,
成了南塔人茶余饭后的嘆惋谈资。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闹剧的终局,竟是那位平日沉默寡言、似乎只懂航船与帐目的养子秦杰,在族老与地方官的共推下,接过了那枚象徵著家业与爵位的鎏金印信。
秦杰立在府邸最高的望海阁上,手中握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三十岁的年纪,在南塔这海风浸润的城池里,已是一副沉稳持重的官员模样。锦衣常服,言行合度,任谁看去,都只当他是继承了养父秦章爵位与家业、本分守成的寻常皇商。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流淌著怎样不同的血脉与记忆。
风从西北来,带著海特有的咸腥,也带来了更深远处、唯有他能感应到的、微弱如丝缕的气息脉动。
那是临风府的方向,是他真正的故乡。
每当此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码头上林立的桅杆,投向那片雾气繚绕的浩渺內海。
眼底深处便会不受控制地掠过一瞬——那是对故乡若有若无的牵引,也是对自身隱秘处境的清醒认知。
无人知晓,养父秦章在生命最后的几年里,將什么真正託付给了他。
不是那些惹人眼红的船队与店铺,而是比金银更珍贵、也更危险的遗產——完整的十二基咒。
秦章凭著当年在皋鹤城废墟中惊人的记忆与后来多年的潜心补全,將那份来自双河的古奥传承,硬生生復原、记录下来,连同自己毕生对符咒之力的理解与告诫,一併交给了这个来自內海的养子。
秦杰本就出身临风府,对符咒之事並非全然陌生。
然而,秦章所授,其体系之完整、义理之深邃、纹路之精微,远超他幼时在岛上见过的那些零散家传术法。
他暗中修习,如履薄冰,进展缓慢却扎实。
每一次引动咒力,周身经脉隱隱的共鸣与暖流,都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份传承的价值与恐怖。
它成了他绝不容见光的护身符,也是將他和子孙与那个神秘古国悄然绑缚的无形锁链。
在遥远的京城,在那位至尊的皇帝眼中,秦杰或许只是一个侥倖攀附上王云水、又走了运继承爵位的边缘人物,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廝。
皇帝的目光,更多地落在符咒局、落在王云水、落在那些明面上的棋子身上。
殊不知,在视线交织的暗处,第五位真正通晓核心符咒之秘的人,正静静地蛰伏著,並对未来產生有趣的影响。
看官,或许还未忘却另一个名字——刘瑞。
昔年在皋鹤古城中,那个对影石光芒惊嘆不已、眼疾手快又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好奇与躁动的士兵。
岁月的河流將他冲刷到了大齐东部边境的平波城。
这里不大,南方沿著海岸线一千里就是海洲的地界,却因远离权力中心而显得安寧,城如其名,风波平缓。
刘瑞很满足。他凭著实打实的军功和还算机灵的头脑,坐上了守备官的位置,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六品小城武职,却足够安稳。
更让他觉得人生圆满的是,当年同歷生死的芥舟岛女子花菇,如今成了他的妻子,为他生养了一双儿女。
花菇褪去了海女的泼辣,多了几分为人妻母的温婉与坚韧,將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巡防那並不高大的城墙,处理些邻里纠纷或偷盗小案,回家有热饭,膝下有孩童嬉闹,这样的日子,几乎让刘瑞將当年古城废墟中的震撼、乱牙礁的恐惧、以及那深埋在心底的、关於神秘符咒与古老文明的秘密,都磨成了模糊遥远的梦境。
他觉得自己握住了平凡人生的上上籤,只想守著这方小天地,安稳到老。
然而,他终究还是那个刘瑞。
当年在古城得了宝物便忍不住向同伴显摆的本性,並未被岁月完全磨平。那份自皋鹤城偷偷带回、曾被他视为最大倚仗与秘密的“金箔”,並未被彻底妥善地隱藏。
或许是某次酒后忘形,向信任的袍泽略微提及;或许是在家中某次整理旧物时,被好奇的子女翻出追问,他半是炫耀半是警示地讲述来歷;又或许,仅仅是他多年来下意识將其视作“护身符”而非“催命符”,存放得不够决绝隱秘……
总之,锦衣司无孔不入的触角,还是探知到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