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子缓缓捲起帛书,指尖冰凉,心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自幼所学的天下,仿佛一副被精心裁剪后又拙劣拼贴的画卷,此刻正於眼前寸寸剥落,露出其下狰狞而陌生的底色。
史册言之凿凿的“柴代刘兴”,在此竟被描绘为忠臣继志、並肩死战的悲壮续篇;那被斥为“无道”的刘朝末帝,与开朝太祖柴昚之间,竟是一种近乎同袍战友的、“上下级”般的奇特情谊。
“夏洲天下均降,唯有銚州不投降……”
他低声念出这句,眼前仿佛浮现出地图——那並非今日他所熟悉的天地,而是一片更为广袤、完整的夏洲。
銚州,还不清楚是不是如今的銚城,不过是那片浩土在滔天劫难后,最后一座浴血不屈的孤城。
柴朝最初两代君主,便是在这城上,与自云贸故地,如今的內海深处不断侵袭而来的仙尊势力,进行著一场绝望而漫长的拉锯战。
妥协,或许並非怯懦,而是力竭后的无奈喘息。
柴朝一百余年,诸朝三百余年,田朝四百余年……千载光阴的尘埃太厚,足以掩埋绝大多数真相。
唯有这些侥倖残存於古老帛书中的字句,如幽灵的嘆息,穿透时间的帷幕,诉说著完全不同的故事。
“必须得再派人去內海……”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是夜,芸台阁灯火通明。
得益於“引光咒”的普及,宫中早已淘汰了烛火,无数经过改良的发光镜与嵌符石將殿阁映照得亮如恆昼。
姜星子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埋首於更多从密室中取出的残卷断简之间,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星子。”
沉稳的声音响起。皇帝姜旻澈不知何时已悄然步入阁中。
他年岁已长,但身形依旧挺拔,目光锐利如昔,更因多年潜心研习符咒之道,周身隱隱流转著一股沉凝渊深的气息。
他不仅是掌控天下的君王,亦是当今夏洲唯五会用符的人。
“父皇。”姜星子起身行礼,將手中一份关於柴、刘两朝更迭的抄录递上,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您看,我们都被骗了……不,是整个天下都被骗了!”
姜旻澈快速扫过,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深深的凝重。
他走到还是秦章绘製的已知的、巨大的內海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浩瀚而神秘的水域。
“看来,当年景帝太子出走。”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阁內迴响,“他带走了真正的歷史,或许……还有一部分未曾被阉割、篡改过的符法真传。上天庇佑,让这份机缘,最终落在了我们这一脉手中。”
他转身看向儿子,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庆幸,更有沉甸甸的忧虑。
“父皇,时机紧迫。”姜星子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內海深处疑竇重重,王云水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与我齐洲渊源极深。单靠鲁河上次那般摸索,如同盲人探海。儿臣恳请,此次筹备万全之局——可动用舶司精锐,选拔通晓阴阳、水性、堪舆的死士,备足特製符器与给养,组成一支真正的探海使团,由鲁河统筹,再入內海!不仅要绘製海图,更要寻找……寻找云贸、双河存在的证据,乃至,他们失败的原因!”
就在他权衡未决,姜星子等待答覆的时刻——
“嗤……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