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活动中心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陈建国蹲在修鞋摊旁,眼角的余光却总往公告栏瞟。那里贴著洋洋书法大赛获奖的海报,照片上的自闭症男孩捧著奖牌,身后站著笑容满面的父亲。修鞋匠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这孩子跟你家晨晨一样是自闭症吧?人家都拿大奖了,你家晨晨也挺聪明的,別总骂孩子。”
陈建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里的鞋锥“啪”地掉在地上。他想反驳“我家那是废物”,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昨天邻居张婶来串门,手机里刷到洋洋获奖的新闻,隨口说了句“这特殊孩子也有大出息,他爸妈肯定没少疼他”,这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著,眼前总浮现出东东替晨晨挡打的模样——上周晨晨把奶奶的老花镜藏进积木堆,他气得拿起扫帚就打,东东扑在晨晨身上,后背被抽得红一道紫一道,却还嘴硬“是我藏的”。
回家时,院门口飘来煮鸡蛋的香味。东东蹲在灶台边,正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剥壳,动作有些笨拙,鸡蛋皮碎成了小块。晨晨坐在小板凳上,把积木摆成整齐的一排,听到脚步声立刻缩了缩脖子,把积木往身后挪了挪。陈建国的脚步顿在门口,这才想起今天是东东的十二岁生日,家里连块蛋糕都没买过。
“爸,你回来了。”东东看到他,慌忙把剥好的鸡蛋往晨晨手里塞,自己抓起一块红薯啃了起来。晨晨握著温热的鸡蛋,犹豫了一下,又把鸡蛋推回给姐姐。这是东东昨天趁邻居不注意,在菜市场捡的別人掉的鸡蛋,藏了一天才敢煮,本想给自己当生日“礼物”。
陈建国的喉咙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他走进屋,看到老母亲正坐在床边抹眼泪,手里拿著张皱巴巴的诊断书——那是上周他带晨晨去医院复查的结果,医生说晨晨的认知能力在自闭症孩子里算好的,要是好好引导,说不定能学会基本的生活技能。老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以前是我们糊涂,总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晚饭时,爷爷把碗里的红烧肉都夹给了东东和晨晨。东东愣了一下,偷偷看了眼爷爷,把肉又夹回他碗里:“爷爷吃,我不爱吃肉。”晨晨也跟著学,把肉往爷爷碗里推,积木般的小脸上满是认真。陈爷爷的眼眶发烫,放下筷子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东东,你过来。”
东东攥著筷子的手紧了紧,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慢慢走到他面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爷爷看著孙女单薄的后背,想起上周被自己打红的痕跡,心臟像被狠狠攥住。他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东东,爷爷对不起你。以前晨晨做错事,爷爷总打你,是爷爷糊涂。”
东东的眼睛瞬间红了,咬著嘴唇不说话。自她记事起,爷爷就总因为晨晨的事生气,有时还会骂她“跟你妈一样笨”。有一次她偷了邻居的糖给晨晨吃,被爷爷发现后罚跪了一小时,那时她就在心里想,爷爷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她和弟弟。
“爷爷知道你疼弟弟,”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到东东手里,“今天是你生日,明天爷爷带你去买蛋糕。以后爷爷再也不打你了,咱们好好带晨晨,好不好?”他的声音带著颤抖,这是他第一次跟孙女道歉,也是第一次正视自己对孩子们的亏欠。
东东手里攥著那五块钱,钱上还带著爷爷手心的温度。她突然扑进爷爷怀里,放声大哭:“爷爷,我不是故意偷东西的,我就是想给弟弟买糖吃。爷爷以后別打我了,我会好好照顾弟弟,我会帮奶奶做饭,我会好好学习……”
爷爷抱著孙女瘦弱的身体,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拍著东东的后背,一遍遍地说:“爷爷知道,爷爷都知道。是爷爷不好,爷爷以后再也不打你了。”晨晨看到姐姐哭,也放下筷子走过来,用小手轻轻拍著东东的后背,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姐姐。
这一幕被站在门口的王社工看在眼里,她提著一袋康復器材,本来是来通知晨晨去康復班的,看到这场景便悄悄退到了院外。她掏出手机给张梅发信息:“晨晨家有变化了,老陈给东东道歉了,这家人的希望来了。”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真的带东东去买了蛋糕。回来时,社区活动中心正在举办自闭症儿童融合活动,张梅和林晓带著几个特殊学校的孩子在做游戏。晨晨看到那些五顏六色的积木,眼睛立刻亮了,挣脱陈建国的手跑了过去。
东东连忙跟过去,生怕弟弟闯祸。没想到晨晨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积木都抱在怀里,而是拿起一块蓝色的积木,递给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也是自闭症,看到积木后,怯生生地接了过去,还朝晨晨笑了笑。
“晨晨在分享积木!”林晓惊喜地喊道。张梅也走了过来,眼里满是欣慰。以前晨晨最护著自己的积木,谁碰就跟谁急,有一次还因为別的孩子碰了他的积木,把人家的玩具扔在地上。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著儿子把积木一块一块分给其他孩子,心里又惊又喜。他想起以前总骂晨晨“不通人情”,却从来没带他参加过这样的活动,没教过他什么是分享。张梅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老陈,自闭症孩子不是不会分享,只是需要正確的引导。晨晨很聪明,只要多带他跟其他孩子接触,肯定能越来越好。”
东东拿著一块蛋糕,走到晨晨身边,把蛋糕递给他:“弟弟,吃蛋糕。”晨晨接过蛋糕,却没有自己吃,而是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妈妈红了眼眶,走过来对陈建国说:“大哥,谢谢你家晨晨,我家孩子从来没接过別人的东西。”
陈建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是我不懂事,总对孩子又打又骂。以后我会多带晨晨来参加活动,多跟你们学习。”他看向不远处的东东,孙女正帮林晓给其他孩子分发玩具,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笑容。
活动快结束时,张梅拿出一张照片,是洋洋获奖的书法作品“微光”的复印件。她把照片贴在活动中心的墙上,对所有家长说:“每个自闭症孩子都是一束微光,也许他们的光芒很微弱,但只要我们用心呵护,总有一天会匯聚成星河。”
陈建国看著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正在和其他孩子一起拼积木的晨晨,心里充满了愧疚和希望。他走到东东身边,帮她把散落的头髮別到耳后:“东东,爸爸以后跟你一起照顾弟弟,好不好?”
东东抬起头,眼里闪著光,用力点了点头:“好!爸爸,张老师说弟弟以后能去康復班,还能学画画,弟弟肯定会越来越棒的。”
夕阳西下,活动中心的孩子们还在嬉笑打闹。晨晨拼出了一个小小的积木房子,把它推到陈建国面前,发出“咿呀”的声音。张梅笑著翻译:“晨晨是说,这是给爷爷的房子。”
陈建国蹲下身,轻轻抚摸著积木房子,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是充满希望的泪。他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糊涂,现在的自己就有多坚定——他要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让东东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开心成长,让晨晨的“微光”也能绽放出属於自己的光芒。
王社工站在活动中心的门口,看著这温馨的一幕,掏出手机给李医生发信息:“晨晨家的转变很大,老陈终於醒悟了。咱们的康復班没白办,政策的温暖终於送到了这些家庭心里。”
手机那头,李医生正在给妍妍做复查,看到信息后笑了笑,给王社工回了句:“这只是开始,只要我们不放弃,每个家庭都会有希望。”她抬头看向妍妍,小女孩正拿著画笔在纸上画著太阳,虽然线条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生机。
远处的天边,夕阳把云朵染成了金色。活动中心的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家长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温暖的画面。陈建国牵著东东和晨晨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只要有社会的支持和政策的帮扶,这束名为“希望”的微光,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