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的农家小院飘著玉米粥的香气,李桂英正往波波碗里夹著咸菜,电视里正播著一部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在月光下牵手的画面映亮了昏黄的堂屋。若若突然停下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嘴里突然蹦出一句:“妈,我想谈恋爱。”
李桂英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玉米粥洒了半碗在桌布上。丈夫李建设刚从工地回来,满是水泥灰的手还没擦乾净,听到这话也愣住了,嘴里的馒头嚼到一半忘了咽。波波抬起头,看看姐姐又看看爸妈,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推到若若面前——这是家里难得的荤菜,他总习惯留给姐姐。
“胡说什么呢!”李桂英慌忙伸手去捂女儿的嘴,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姑娘家,说这种话不害臊!快吃饭,不许看这种电视了!”她伸手去按遥控器,却被若若死死按住,女孩眼里满是委屈:“为什么不能说?电视里的姐姐都能谈恋爱。”
这一晚,李桂英翻来覆去睡不著。若若十九岁了,虽然能简单交流,但中度自闭症带来的认知障碍让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情绪激动时还会拽自己的头髮。以前女儿只是对穿西装的男人格外关注,会偷偷盯著村里办喜事的新郎看,李桂英只当是孩子的好奇心,从没往感情上想。
天刚蒙蒙亮,李桂英就揣著几个刚蒸的玉米饼往村外走。特殊学校的班车要中午才到村里,她要步行五公里去镇上坐公交,赶在张梅老师上课前找到她。路上遇到晨练的邻居,对方笑著打招呼:“桂英,这么早去哪啊?”她慌忙低下头,含糊地说“去镇上买点东西”,脚步却更快了——她没法跟人说,自己的自闭症女儿说想谈恋爱了。
张梅的办公室飘著淡淡的茉莉花香,桌上堆著刚批改完的作业。看到气喘吁吁的李桂英,她连忙倒了杯热水:“桂英姐,这么早过来,是若若或波波出什么事了?”
李桂英握著温热的水杯,手指还在发抖:“张老师,若若……若若说她想谈恋爱。”她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这孩子是不是病得更重了?她根本不懂什么是谈恋爱啊,要是被人骗了可怎么办?我们家已经这样了,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张梅递过纸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桂英姐,你先別著急。若若十九岁了,到了青春期,对异性產生好感是很正常的情感需求,这说明她的认知在发展,不是病情加重了。”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自闭症青少年心理发展指南》,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自闭症孩子虽然沟通能力弱,但他们也有正常的情感渴望,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直接。”
李桂英皱著眉:“可她不懂人情世故,別人说什么都信,要是被坏人利用了怎么办?村里有閒话,说我们家两个孩子都是『傻子』,要是再传出若若想谈恋爱的事,不知道要被人笑成什么样。”
“我们不能因为怕閒话就忽视孩子的情感需求。”张梅的语气很坚定,“以前学校有个自闭症男孩,因为偷偷给女同学递卡片被家长批评,后来整整半年不肯说话。对於他们来说,压抑情感比表达情感更危险。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而是引导。”她给李桂英讲了几个心理疏导的方法,“你可以试著跟若若聊一聊,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喜欢,慢慢教她分辨好坏。”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李桂英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笑著喊她:“桂英,昨天张力老板带著他儿子来村里捐零件,说要给自闭症孩子建机械工坊,你知道吗?”李桂英愣了一下,想起上个月张力带著乐乐来村里做公益,那个穿著西装、说话温和的男人,还特意给若若和波波买了牛奶。
回到家时,若若正蹲在院子里,把波波的积木摆成一排,嘴里念念有词。看到李桂英回来,她连忙站起来,手里举著一个用树枝拼的“小人”:“妈,你看,这是新郎。”李桂英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树枝小人,突然想起张梅说的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下来:“若若,你跟妈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啊?”
若若眼睛一亮,拉著她的手坐在台阶上:“要像张力叔叔一样的。”她掰著手指,一条条数著,“张力叔叔会笑,给我买牛奶,不骂我傻;他还会帮波波拼积木,说话声音不大,不像村里的男人那样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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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英忍不住笑了,心里的石头突然落了地。原来女儿喜欢的,是温和、有耐心、尊重她的人。她想起张力上次来村里,看到若若反覆摸工坊的零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皱眉,而是蹲下来问:“若若,你想试试拼这个吗?”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孩子被当成了正常人对待。
“张力叔叔是好人,但他已经有家庭了,有乐乐哥哥和力轩弟弟。”李桂英儘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我们可以找像张力叔叔一样好的人,但要慢慢找,不能著急。以后遇到陌生人跟你说话,要先告诉妈妈,好不好?”
若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拉著李桂英的手:“妈,我知道谁是坏人。上次村里的王二婶说我是傻子,张力叔叔不让她说,还骂她了。”李桂英心里一暖,原来女儿分得清谁对她好,谁对她坏。她摸了摸若若的头:“对,王二婶说脏话,是坏人,我们不跟她玩。”
晚上,李建设从工地回来,李桂英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老周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我听说镇上有个自闭症青年就业基地,张力老板捐的钱,里面有心理辅导课,我想带若若去试试。”他挠了挠头,“以前总觉得给孩子吃饱穿暖就够了,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多心思。”
周末,李桂英带著若若去了镇上的就业基地。刚进门,就看到张力带著乐乐在教几个自闭症孩子拼齿轮模型。乐乐看到若若,主动把手里的齿轮递过去,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张力笑著解释:“乐乐说,若若上次拼的齿轮不错,想跟你一起拼。”
若若的脸一下子红了,接过齿轮,手都有些发抖。李桂英站在一旁,看著女儿认真拼齿轮的样子,心里满是欣慰。张力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桂英姐,我听说了若若的事,张梅老师跟我说了。您別担心,基地里有专业的心理老师,会帮著疏导的。”
“张老板,谢谢你。”李桂英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总觉得我们家这两个孩子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关心他们。”
“我们都是为人父母的,能理解您的不容易。”张力看著乐乐和若若一起拼齿轮的背影,“以前我总逼著乐乐学他不喜欢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尊重他们的天赋和情感,比什么都重要。”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心理辅导室,“里面的王老师很有经验,她会教若若怎么正確表达情感,怎么保护自己。”
心理辅导课结束后,若若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画:“妈,你看,这是我画的一家人。”画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一个拿著齿轮的“新郎”。李桂英看著画,眼泪突然掉下来——这是女儿第一次画出“家人”的概念。
回家的路上,若若牵著李桂英的手,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路过村口时,正好遇到上次说閒话的王二婶。王二婶刚要开口,若若突然说:“你说我傻,是坏人,我不跟你说话。”说完拉著李桂英就走,留下王二婶愣在原地。
李桂英看著女儿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骄傲。以前女儿遇到別人的指责只会哭,现在竟然学会了保护自己。她想起张梅说的话,原来只要用心引导,自己的孩子也能慢慢成长。
晚上,李桂英给若若洗了澡,换上乾净的衣服。若若躺在床上,抱著李桂英的胳膊:“妈,王老师说,以后我好好学拼齿轮,就能像乐乐哥哥一样厉害,就能遇到像张力叔叔一样好的人。”
李桂英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对,若若好好学,以后肯定能遇到好人。妈会陪著你,慢慢等。”她坐在床边,看著女儿渐渐睡著的脸,心里充满了希望。以前她总觉得,能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就已经是极限了,现在她才知道,孩子们的成长从来没有上限,只要不放弃,只要用心守护,他们也能拥有属於自己的幸福。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若若的画上。李桂英拿起画,仔细看著那个拿著齿轮的“新郎”,突然觉得,所谓的幸福,不是孩子有多“正常”,而是他们能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她把画放在床头,心里默默想著,明天要去镇上给若若买几本绘画本,让她把心里的想法都画出来。
夜深了,院子里传来波波均匀的呼吸声。李桂英躺在床上,听著身边若若轻轻的梦囈,突然觉得,虽然生活依然艰难,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孩子们能健康成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她想起张力说的机械工坊,想起张梅校长的话,想起心理辅导室里那些温暖的笑脸,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清晰,心里的希望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