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学校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斑驳的光影，二十几张塑料椅围成一圈，坐满了自闭症孩子的家长。桌上的玻璃杯里泡著廉价的茉莉花茶，热气裊裊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隱约的沉闷。张梅坐在主位，面前摊著融合教育试点的进度表，眉头微蹙——晨晨的奶奶又开始抱怨学校活动太多，耽误孩子“静养”，而妍妍妈妈李娟则低著头，反覆摩挲著衣角，显然还在为上次家长群的爭吵耿耿於怀。
“各位家长，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同步试点情况，还有个新想法想跟大家商量。”林晓推开椅子站起来，手里攥著个牛皮纸文件夹，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却刻意放轻了声音，怕惊扰到坐在后排陪妈妈参会的乐乐。乐乐正专注地用手指摩挲著桌角的木纹，弟弟张力轩坐在他身边，时不时帮他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
林晓打开文件夹，露出里面的照片——有乐乐拼的齿轮模型，细小的零件咬合得严丝合缝；有洋洋写的毛笔字，“静夜思”三个字笔力遒劲；有若若画的爱心水彩画，色彩浓烈得像孩子的心事；还有灵灵用积木拼的“妈妈”，虽然线条稚嫩，却看得人心里发暖。“这是孩子们最近的作品，我想办一场『星光义卖』，把这些手工作品、书法绘画拿到社区广场去卖。”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晨晨的奶奶先开了口，拐杖往地上一顿：“卖东西？谁会买这些『歪歪扭扭』的玩意儿？別到时候没人要，反倒让孩子们受了刺激。”她的话立刻得到了几位家长的附和，其中就有上次反对妍妍参加比赛的刘芳：“是啊，林老师，不是我们泼冷水，这些东西跟市面上的工艺品根本没法比，到时候冷场多尷尬。”
李娟的头埋得更低了，她想起妍妍那幅画了三遍才画成的爱心，要是真没人买，女儿会不会又像上次扣错纽扣那样哭起来？王秀莲也皱著眉：“我家彤彤的画连顏色都涂不匀，妞妞说像打翻了顏料盒，谁会花钱买啊？”
“怎么没人买？这些都是宝贝！”张力轩“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得乐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指著照片里乐乐的齿轮模型：“我哥拼这个用了整整三个月，光零件就攒了半年，上次有个工程师说，这模型的咬合精度比市面上的玩具高多了！还有洋洋的书法，上次书法比赛，评委都夸有灵气，只是因为洋洋不会交流才没获奖。”
张力轩的声音洪亮，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他像只护崽的小兽：“我上周把我哥拼的小齿轮钥匙扣带到学校，我们班长抢著要跟我换，说愿意出五十块！只是我没卖，那是我哥给我的礼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乐乐似乎听懂了弟弟的话，伸手拍了拍张力轩的胳膊，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赞同。张力坐在后排，看著儿子们的互动，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以前他总觉得给孩子最好的物质就是补偿，却忘了这些带著体温的作品，才是孩子们最珍贵的表达。
“力轩说得对，这些作品確实很有价值。”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洋洋的爸爸杨明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作为民政局的干部，他平时在家长群里很少发言，总觉得用“標准化”的方式培养洋洋才是正途，此刻却认真地说：“我可以联繫我们单位的工会，还有几个相熟的兄弟单位，他们每年都会组织职工献爱心，这些手工作品既有意义又有纪念价值，肯定有人愿意买。”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身边的洋洋妈妈，眼神里带著一丝愧疚：“以前我总逼著洋洋学数学、练英语口语，觉得这样才能让他『正常』，却从来没认真看过他写的字。上次我收拾书房，发现他在废纸上写满了我的名字，字跡比我的还工整，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表达，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我们。”
洋洋妈妈刘芳的眼睛红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展开来是洋洋写的“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墨色均匀，笔锋流畅：“这是洋洋昨天偷偷给我写的，说妈妈总生气，看了这字就会开心。”
“我也支持！”张艷举起手，她身边的轩轩正拿著蜡笔在纸上画圈，听到妈妈的声音，抬头笑了笑。“轩轩虽然爱摔东西，但他叠的纸船特別好，能在水里浮一整天不沉。上次社区停水，他叠了十几个纸船给弟弟玩，弟弟说比买的玩具还好玩。”
“算我们家一个！”刘敏也附和道，“思思虽然爱爬高，但她编的草绳特別结实，上次她给弟弟编了个小篮子，弟弟天天背著去装玩具。我可以教她编得更精致些，做成小掛件卖。”
张梅看著家长们的態度从质疑变成支持，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从事特殊教育三十年，她见过太多家长从绝望到麻木，像今天这样主动为孩子的作品发声，还是第一次。她翻开进度表，在空白处写下“星光义卖”：“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们就成立筹备组。张总负责场地和物资，毕竟社区广场的审批还需要您出面；杨主任负责联繫单位和媒体，扩大影响力；林晓和我负责整理孩子们的作品，给每个作品写一段介绍，讲讲背后的故事。”
散会后，家长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离开，而是围在一起討论起来。李娟拿著妍妍的画，王秀莲凑过来看：“这画配色挺大胆的，我家妞妞说像彩虹落在纸上，到时候我让妞妞写个小卡片，介绍这是妍妍姐姐画的爱心。”刘敏拉著赵慧：“咱们可以一起教思思和灵灵做手工，灵灵的手势学得快，说不定能编出更特別的花样。”
张力轩拉著乐乐，蹲在地上给哥哥讲义卖的细节：“到时候我们给你搭个小桌子，把你的齿轮模型摆上去，我当你的讲解员，跟大家说这些都是你拼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卖的钱我们捐给学校，给你买更多零件好不好？”乐乐用力点头，眼里闪著兴奋的光芒，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齿轮，塞到张力轩手里。
接下来的两周，学校和社区里处处都是筹备义卖的身影。乐乐每天放学后都留在教室拼模型，张力轩帮他整理零件，姐弟俩的身影在夕阳下格外温馨；洋洋每天早上都要写一幅书法，洋洋爸爸不再逼他学数学，而是站在旁边帮他研墨，偶尔还会教他几个新的笔法；若若和波波则在小周的指导下画水彩画，若若画爱心，波波画蚂蚁，姐弟俩的画摆在一起，充满了童趣。
筹备过程中也遇到了不少困难。晨晨的奶奶一开始坚决反对晨晨参加，说耽误孩子“休息”，陈建国被说得动了心，跟张梅吵了一架。后来张梅带著晨晨拼的积木城堡去了他家，当看到晨晨把积木城堡摆在奶奶面前，含糊地说“奶奶……玩”时，老太太的眼圈红了，再也不提反对的话，还主动帮晨晨把积木城堡装进盒子里，说要亲自去义卖现场给孙子当“保鏢”。
王社工也帮了不少忙，不仅协调社区提供场地，还联繫了公益组织的志愿者来帮忙维持秩序。她拿著孩子们的作品照片，挨家挨户去社区的商铺宣传：“这些都是自闭症孩子画的画、做的手工，每一件都凝聚著他们的努力，您要是愿意买一件，就是对他们最大的鼓励。”
义卖前一天，所有的作品都被搬到了社区活动中心整理。乐乐的齿轮模型摆了整整一桌，有钥匙扣、小摆件、还有一个迷你的摩天轮；洋洋的书法掛满了一面墙，“星光璀璨”“爱心永恆”等字样格外醒目；若若和波波的水彩画被装订成画册，妞妞和林薇在每张画下面都写了简短的介绍；思思和灵灵的草编掛件堆成了小山，顏色各异，造型別致。
李桂英看著这些作品，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若若以前只会傻笑，波波只会蹲在地上看蚂蚁，而现在，他们能用画笔和双手表达自己的心意。张力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桂英姐，明天肯定会很顺利，我已经跟几个商业伙伴说了，他们会带员工过来支持。”
义卖当天，社区广场上人山人海。红色的横幅上写著“星光义卖——让爱照亮自闭症儿童的世界”，孩子们的作品被整齐地摆放在摊位上，每个摊位前都有志愿者和家长负责讲解。乐乐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张力轩拿著话筒，绘声绘色地讲著哥哥拼模型的故事：“这个摩天轮有八十个零件，我哥每天晚上都要拼到十点，有一次拼错了，他拆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都红了……”
洋洋的爸爸带著单位的同事来了，大家排著队买洋洋的书法，有人还特意让洋洋现场写一幅。洋洋虽然还是不说话，但当有人夸他写得好时，他会微微点头，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洋洋妈妈站在旁边，给每个买书法的人递上一张卡片，上面写著：“这是我的儿子洋洋写的，他虽然不善言辞，却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若若和波波的画册很快就卖完了，小周带著一群大学生志愿者，帮他们现场画画。若若画爱心，波波画蚂蚁，小周在旁边帮忙润色，不少家长带著孩子来买，说要给孩子做个榜样。李桂英看著女儿和儿子被大家围著，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
中午休息时，张梅拿著义卖款的统计单，激动地宣布：“截至目前，我们已经卖出了三千八百元！”家长们欢呼起来，孩子们也跟著拍手，乐乐甚至兴奋地举起手里的齿轮模型，转了起来，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夕阳西下，义卖活动接近尾声。李娟拿著妍妍卖画所得的两百元，给女儿买了一支新画笔；王秀莲给彤彤买了个红色的髮夹，彤彤摸了摸髮夹，没有像以前那样撕扯，反而露出了笑容；张力轩给乐乐买了一套新的零件，乐乐抱著零件，开心地“啊啊”叫著。
张力看著广场上温馨的场景，拨通了商业伙伴的电话：“老陈，我想好了，我们的『互助基金』再追加一笔钱，在学校建一个手工教室，让孩子们有地方发挥自己的天赋。”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的声音，他掛了电话，看著不远处正在和洋洋一起拼积木的乐乐和张力轩，心里满是温暖。
林晓和张梅站在广场中央，看著家长们和孩子们的身影，相视而笑。林晓感慨道：“张校长，我以前总觉得做特殊教育很难，现在才知道，只要我们和家长一起努力，就能给孩子们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张梅点了点头，眼里闪著泪光：“是啊，这些孩子就像星星，虽然不耀眼，却有自己的光芒，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把光芒照亮更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