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吧,”老傢伙笑了笑,看上去竟有那么点慈祥的意思,让人完全没办法把他和幕后黑手之类的词联繫起来,“其实早就该我亲自来了。
“是。”
於是芬格尔转过头去,罕见地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开他的车。
“能麻烦你把手机拿起来么?”昂热请求,“我想有些话还是面对面说比较好————
姜枝觉得她现在最该做的倒不是把手机拿起来和老傢伙面对面,而是抓起手机就往窗外丟。
可惜丟不得。
“校长找我有什么事么?”她相当淡定地问。
“老实说,我还以为这通电话打过去之后,你会气势汹汹地对我问责。”坐在高大书架之间的老傢伙態度倒颇为诚恳,灯光昏黄,映得这老傢伙风骚不再,银髮了无生气地垂落,倒有些垂暮老人般的衰朽。
姜枝注意到他手边放著支威士忌,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已经所剩无几,想来在这通电话打开之前,老傢伙正孤身一人就著茫茫夜色自斟自饮,几乎喝乾了整整一支威士忌。
“问责?”姜枝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问责有用的话,我干嘛还要同意和你的交易,去真理之釜学习炼金术呢?”
老傢伙沉默片刻,饮尽了杯中最后的残酒,自顾自说:“我在混血种的世界里混跡了近百年,跟很多人打过交道————他们中有的是不世的天才、囂狂的疯子、自认为能掌控一切手握权柄的上位者————他们也给了我很多头衔,里面我最喜欢的有两个”
老傢伙缓缓挺直上身,垂落的苍苍白髮间,那对炽热的黄金瞳无声燃起。
“教育家,”他顿了顿,“还有復仇者。”
“作为教育家,这近百年里我培养出了不少人才和得意门生,用你们中国人的话,大概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
“各国各地,各个混血种组织几乎都有我的学生,我去到哪里都会有人前来迎接,喊我老师或是校长,从事教育事业多年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学生————姜枝,即便是在这些问题学生里,你大概也是问题最大的那个。”老傢伙意味深长。
姜枝想了想,居然点头表示赞同:“我確实不是什么好学生,身上的问题也確实不少,可老傢伙你以为自己就很乾净么?在我不算太长的学生生涯里,你也算是问题最大的那个老师了。”
“那还真是抱歉,”老傢伙笑笑,並不打算否认姜枝的说法,“也確实有不少人对我的教学理念提出过质疑,可我从来都没打算改过,时至今日詆毁我的那些傢伙几乎全都躺进坟墓里了,只剩下我一个还在逍遥快活————”
姜枝觉得路明非如果还在说不定会吐槽:“那校长您还真是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就是不知道您最后去没去那些同行坟前蹦迪?”
可惜路明非不在————才多久,姜枝居然都有点想念那傢伙的白烂话了。
手机屏幕上老傢伙盯住姜枝,眼神鹰隼般锐利,刚刚他或许还是那位慈祥的教育家,而如今猛鬼一般的復仇者从老人年迈的身体中甦醒,透过那双炽热的黄金瞳向外窥视。
“可以说,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一位老师去引领你,教导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和楚子航很像,可你又和楚子航有本质上的区別,本质上楚子航也是个长不大的死小孩。”
“相较於受教育者的角色,你其实更乐意扮演像我这样的教育家————你是个谜,按理来说你本不该出现的,尤其不该出现在路明非身边,你不是那份剧本里的角色,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你又到底想要什么?”
姜枝表情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她说:“剧本什么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至於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其实我自己也很好奇,但我確实知道我想要什么————大概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只有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么?”昂热忽然沉默,出神了片刻才低声说,“曾经在卡塞尔庄园时我也曾想过要有平静的生活————”
“可命运从来都是这样不讲理的东西,当你想要平静的生活时它却要將你推入一片惊涛骇浪之中!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个命运的漩涡时,你註定无法独善其身。”
昂热说著,拎起手边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上最后一杯。
昏黄灯光將琥珀色的酒液映出粼粼波光,昂热豪迈地將一整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眼底的金色因酒精浇灌而燃烧得愈发炽盛————那大概是老人百年来始终压抑著无处发泄的復仇之火。
眼中的烈焰烧的越是焦灼他的表情却越是平静,像杯里酒都喝尽了,只剩下冷硬的残冰。
“本来这是大人的战爭,大人的復仇,不该將小孩子也卷进来,”他放下杯子,手背上青筋隱隱迸现,“所以关於把路明非卷进来这件事,我很抱歉。”
“但也只是抱歉,对么?”姜枝反问,“实际上你並不会放弃你的计划,你们的剧本————哪怕是將无辜的小孩子都卷进来,哪怕沾得双手满是鲜血,你也还是要继续垒你的浮屠,你也还是誓要將龙族的歷史彻底终结。”
“没错。”
“可你明明也清楚,龙族灭亡后,说不定混血种会取代它们成为新的龙族。就像那个流传甚广的寓言:屠龙的勇士站在恶龙的尸体旁边,长出了鳞片和利爪,成为了新的恶龙。”
“混血种和龙终究是不同的,”昂热淡淡说,“尤其是初代种和次代种,它们有天然的灭世衝动,多年来有许多案例能证明这一点—愤怒的高阶混血种能毁灭一栋房屋?一个街区?愤怒的初代种和次代种却能毁灭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
“想像一下,亲爱的孩子,在无数普通人过著你嚮往的平静生活时,某天有位龙王突然因为自己喜欢的球队输掉了比赛而决定毁灭世界,於是它释放了究极言灵————在那之后,无数人的平静生活被打破,尸横遍野流血漂櫓,大地为之破碎天空都被撕裂,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龙王就是这么敏感神经质又喜怒无常的一群怪物。多年来密党曾无数次將復活的它们重新送回冥府,可它们又不止一次从冥府杀出,现在我们终於有了能將龙王们彻底杀死的办法,姜枝,你说我们怎能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將龙王们全都送入永恆的死亡?”
“所以你决定苦一苦路明非?”姜枝毫不客气地跟老傢伙针锋相对,“为了整个世界的和平喜乐,所以只好牺牲那一个人了,对么?”
“我並不否认这件事,”老傢伙低声说,“如果那个人真能拯救整个世界的话。当然,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更情愿那个能拯救世界的人是我自己。”
“你当然很愿意,可明非愿意么?你有问过他的意见么?”
老傢伙几乎本能就要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他无所谓被姜枝指责,也无意去徵求路明非的意见,只要屠龙大业能顺利推进,他愿意牺牲任何人————可姜枝忽然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种在他看来甚至略显幼稚的认真语气说:“老傢伙,那你有没有想过,明非也可能愿意成为这样的英雄?”
“我不知道在你眼里路明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在我眼里他一直都是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好学生,他是那种只要你愿意对他好他就愿意把他的一切都给你的傢伙,只要你愿意相信他能成为英雄,说不定他就真能为你终结龙族的歷史————”
老傢伙愣住。
“你就没试著问过他么?你就没试著相信他么?为什么不试试著真诚一些呢?”像是感到可笑,甚至是在怜悯昂热,姜枝摇了摇头,“明明他也有可能成为英雄的啊,每个男孩生来就有成为英雄的可能和资格,可你却连这可能性,连这资格都残忍地剥夺了————”
“你利用明非,我並不觉得恼火——可为什么?”
“如果你一直都在监视明非,那为什么明非被叔叔婶婶虐待剋扣生活费的时候你不站出来?为什么你连个好一点的生活环境都不愿意给他?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却不肯告诉他父母的近况?你明明知道路明非最在意的就是他的父母是不是把他拋弃了————”
姜枝冷冷地盯住昂热的眼睛,反问道:“像你这样的老傢伙,也配自称是教育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