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毫无徵兆的、尖锐的撕裂感猛地贯穿了她的意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的感知。眼前的景象——昏暗的灯光、冰冷的货车厢壁、同事模糊的侧脸——剧烈晃动、扭曲,隨即被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充满末日气息的画面粗暴覆盖:
滔天的火焰映照著扭曲的金属骨架,病態的紫色天空下,崩塌的尖塔如同巨人的残骸指向虚无。空气中瀰漫著並非硝烟而是某种……物质被彻底分解的怪异焦糊味。死寂,一种吞噬了一切声音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而她,正跪在一片遍布结晶化琉璃的废墟上,手中紧紧攥著一个冰冷、布满裂纹的掛坠,一股足以压垮灵魂的、混合著无尽悔恨与孤独的绝望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陈教授消散前的吶喊、张宇最后带著笑意的诀別、其他同伴在能量风暴中扭曲湮灭的面孔……绝望的画面带著令人心胆俱裂的真实感,狠狠撞入她的脑海!
“呃……”林晓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踉蹌一步,手扶住冰冷的货车车厢才勉强没有摔倒。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惨白。
“喂!你没事吧?”旁边的搬运工嚇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那恐怖的幻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深寒与绝望在林晓脑海中徘徊。这画面像是其他人过去的回忆,但相比之下更像是她无法躲开的,还没到的,却终將到来的明天。林晓完全无法分辨。唯一清晰感受到的,是那股几乎要將她意志彻底碾碎的沉重感——无论那是什么,失败与毁灭的结局似乎早已註定。她所有的努力,此刻正在进行的潜入,乃至陈教授和张宇的牺牲,在那片绝对的废墟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
“没……没事,”林晓用力甩了甩头,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可能有点低血糖,突然头晕了一下。”
“嚇我一跳,赶紧去车上歇会儿,喝点热水。”搬运工关切地说,並未起疑。
林晓依言,几乎是凭藉本能,脚步虚浮地走向货车的驾驶室。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將外界的嘈杂与关切短暂隔绝。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她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她紧紧攥著胸口的衣服,指尖冰凉,那幻象中绝望的余韵仍在体內肆虐,让她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就是……终点吗?”她无声地问自己,喉咙发紧。如果她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无法改变那个结局,那么此刻的冒险,此刻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不如就此放弃,至少……至少可以死在一个相对不那么破碎的世界里?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如同深渊的低语。她闭上眼睛,那片废墟的景象、那份孤身一人的彻骨冰寒,再次清晰地浮现。
但紧接著,另一幅画面也强行挤入了她的脑海——陈教授在档案馆那盏孤灯下,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双眼;张宇在茶馆里,儘管疲惫却依旧试图用玩笑掩盖紧张的神情;还有父母照片上温暖而模糊的笑容……这些属於“现在”、属於她必须守护的“现实”的碎片,与那末日幻象中的绝望激烈地对抗著。
“不……”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即使那是註定的未来,即使最终一切终將归於废墟,她也不能现在就停下。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责任。对逝者的责任,对尚存世界的责任,更是对她自己內心那份不肯彻底屈服的本能的责任。屈服於绝望,本身就是对倪克斯最大的妥协。
她深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稍微压制了那翻腾的噁心感。“继续。”她对自己说,声音低沉,却不再颤抖。这不是出於乐观,而是出於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哪怕前方是已知的毁灭,她也要亲眼去看看,也要在过程中倾尽所有。
她推开车门,跳下车,脸上的脆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对等在外面的搬运工点了点头:“好了,我们赶紧把东西送进去吧,別耽误时间。”
她推起手推车,跟著两名搬运工,向著物流通道的入口走去。安检程序相对简单,主要是核对货单和身份临时证件。老赵显然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守卫只是隨意扫了一眼他们的证件和货物,便挥手放行。
进入园区內部,气氛陡然一变。宽阔的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绿化带,远处的研究大楼高耸入云,窗户后透出冰冷的、不间断的灯光。笔直的灯柱將惨白的光线投洒下来,几乎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如同冷漠的眼睛,缓缓转动,监视著每一个角落。
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林晓在將货物送达指定交接点后,趁著搬运工与仓库管理员交接单据的混乱间隙,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闪身躲进了一处建筑物投下的、极其狭窄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墙面,仔细聆听著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远去,交接完成,搬运工似乎直接原路返回了。很好,第一步顺利。
接下来的路程,才是真正的挑战。她需要避开主干道,沿著规划好的、监控相对稀疏的路径,迂迴前往位於园区西北角的地下仓储区入口。张宇提供的內部信息显示,那里的安保巡逻间隔较长,且部分老旧监控存在盲区。
她像一只幽灵一般,在建筑物的阴影间快速移动。每一次探头观察,每一次穿越开阔地带,都伴隨著心臟近乎停跳的紧张。她能感觉到自己汗湿的掌心,能听到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巡逻车引擎的低吼,都会让她瞬间僵直,紧贴墙壁,直到声音远去。
途中,她经过一栋研究楼的侧面,无意中瞥见一扇窗户內,几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围著一个发出幽紫色光芒的复杂装置忙碌著。那装置的核心,隱隱勾勒出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符號轮廓——三重无限环。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倪克斯的影响,或者说,“基石”项目的影响,已经深入到这个机构的骨髓。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前行。依靠著张宇手绘地图上標註的细节和她自己超乎常人的警觉,她成功绕过了三处巡逻岗哨,利用一段因施工而暂时停用的通风管道外架,缩短了一段暴露的距离。
终於,在经过近半小时心惊胆战的潜行后,她抵达了目標区域附近——一个被半人高的灌木丛遮掩的、通往地下仓储区的备用通风井检修口。这里远离主要道路,灯光昏暗,且根据张宇的情报,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因为角度问题,存在一个很小的死角。
她蹲在灌木丛后,再次確认四周无人。夜晚的寒风吹过,带起一阵草木窸窣声,掩盖了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她看了一眼腕錶上的夜光指针——距离那条神秘简讯提示的“窗口期”还有一段时间。
她从工装內侧另一个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標识的干扰器,將其启动,小心地吸附在检修口旁边的金属框架上。这个小玩意是陈教授的创意小发明,它可以在短时间內吸收半径约2米內的空气震动能量,因为声音的本质就是空气震动和能量的传播,也就是说,这小玩意能够在林晓进行某些有大声响的操作时,为她爭取到几秒钟神不知鬼不觉的时间。
安装好干扰器后,她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用力撬开了那扇看似牢固、实则锁芯老旧的检修口盖板。盖板弹开瞬间就撞向了墙壁。林晓下意识的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把脸侧向一边,眉角和脸颊差点都皱到了一起,这反应就像看到杯子马上要掉到地上了一样。但是还好陈教授的发明起了作用,这样的碰撞愣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林晓发现没有发出声音,才把刚才提到嗓子眼憋住的那口气给呼了出去。接著她目光投向了被打开的通道。通道內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股带著霉味和尘埃的、阴冷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下面,是更深沉的黑暗,以及通往寻星公司核心秘密的、未知的路径。
她没有犹豫,敏捷地滑入了那道狭窄的开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检修口的盖板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噠”声。地面上,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只有那冰冷的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著这片被秘密与危险笼罩的园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