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显得有些激动,他打开自己的可携式平板,调出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实验数据曲线,“看,这是我们目前尝试稳定生成微观『曲率泡』的能量输入与维持时间曲线。理论上,根据我们现有的模型,在达到这个临界能量值后,时空曲率应该会出现可观测的局部畸变,但实际实验中,我们始终无法跨越这个閾值壁垒,能量就像被无形之手吞噬了一样,无法有效耦合进时空结构。”
国栋接过平板,仔细审视著那些令人眼花繚乱的公式和图表,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南蕁也凑过来,手指点著屏幕上的一处:“这里的能量注入方式,是连续波还是脉衝式?”
“主要是高精度连续波,但也尝试过多种脉衝模式,”李维连忙回答,“效果都不理想。”
国栋抬起头,目光中闪烁著专注的光芒:“李研究员,你在计算这个能量耦合效率时,是否考虑了量子真空涨落在微观尺度上对时空度规的『反作用』?或者说,你们试图製造的『负能量』区域,本身是否会与真空涨落產生一种类似『屏蔽』或『增强』的干涉效应?在我的初步构想里,卡西米尔效应不仅仅是提供负能量密度的一种途径,它更揭示了我们所处的时空背景並非绝对『空无』,而是充满了剧烈的量子活动。如果我们试图弯曲时空,或许不能把它看作一个被动的『布料』,而是一个动態的、有『脾气』的海洋。你们的能量注入,可能正好激发了这个海洋的某种『湍流』,导致能量耗散。”
他拿起桌上的电子笔,在一旁的空白的电子记事板上快速写下一串修改后的公式,“看,如果我们引入一个基於真空期望值修正的耦合因子,或许能更好地模擬这种相互作用。这意味著,单纯的能源功率提升可能不是关键,找到能与量子真空『共振』的特定能量模態和注入节奏,可能才是突破壁垒的关键。这需要极其精细的场论计算和可能……更顛覆性的实验设计思路。”
国栋毫无保留地分享著自己的见解,语速平缓却逻辑严密,每一个推论都建立在坚实的物理图像和数学推导之上。李维听得眼睛发亮,仿佛一扇新的窗户被推开,他时而恍然大悟地点头,时而提出进一步的疑问,两人就著深奥的理论问题深入探討起来,气氛热烈而专注。
南蕁在一旁听著,偶尔补充几句关於实验验证可能存在的技术难点和需要控制的变量,她的思维敏锐,总能抓住关键细节。这一幕让李维深感佩服,这对夫妇果然名不虚传,理论深度与工程思维兼具。
討论暂告一段落后,李维热情地带著国栋和南蕁去实验室熟悉环境,並认识曲率组的其他同事。实验室区域比办公区更加庞大和嘈杂,各种奇形怪状的装置发出低沉的运行声,空气中也扩散有淡淡的低温冷却剂的味道。
曲率驱动理论及应用部第三小组目前的核心团队约有六人,除了负责人周立铭和研究院李维,还有另外四位研究员,主要负责曲率泡生成机制与动態稳定性研究:
王海,一位身材壮实、嗓门洪亮的中年工程师,主要负责实验装置的机械结构和超导磁体系统,看起来更像一个技术工人,但动手能力极强,据说没有他修不好的设备。
刘玫,一位沉默寡言、几乎永远戴著降噪耳机盯著屏幕数据的女研究员,负责数据採集和信號处理,对庞杂数据中的异常波动有著近乎直觉的敏锐。
赵柯,组里的数学天才,年轻但头髮已略显稀疏,整天沉浸在多维几何和非线性方程的世界里,为理论模型提供数学支持。
孙启明,一位年纪稍长、气质儒雅的研究员,负责项目的宏观协调、资源申请以及与基地其他部门的对接,为人处世圆滑周到。
李维一一介绍,大家反应各异。王海咧嘴一笑,声音洪亮:“欢迎欢迎,以后设备有啥问题儘管找我!”刘玫只是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立刻沉浸回数据海洋。赵柯靦腆地笑了笑,小声说了句“你好”,眼神还有些飘忽,显然思维还停留在某个数学问题上。孙启明则热情地迎上来,与国栋和南蕁握手:“早就听说二位要来了,欢迎加入!我们曲率组可是『基石』项目的王牌之一,以后还要多倚仗二位的智慧。”
在介绍到孙启明时,李维低声补充了一句:“孙工是我们组的副组长,也是……科娜博士理论的坚定支持者和项目的有力推动者。”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果然,在隨后带领参观实验室核心设备——那个巨大的环形真空腔“创世者”时,孙启明颇为自豪地介绍道:“『创世者』可是在科娜博士亲自指导下设计和升级的,它的探测精度和能量负载都是世界顶尖水平。正是在科娜博士的前瞻性理论指引下,我们才能不断逼近时空的奥秘,为国家完成了几项堪称奇蹟的突破。”
他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组之前主导的『天穹』计划,成功在近地轨道实现了一次微小的、可控的时空曲率扰动,虽然只持续了皮秒级別,但验证了理论可行性!还有『壁垒』工程,我们为国家的深空探测器的防护场提供了关键的理论支持,使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高能宇宙射流的衝击。这些都是绝密级的大工程,是『基石』项目实实在在的贡献,也证明了科娜博士指引的道路是正確的!”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科娜博士的崇拜和对项目前景的无限信心。国栋和南蕁听著这些闻所未闻的成就,內心震撼之余,也不禁对科娜博士的理论和实践能力有了更深的印象,同时,一种能参与如此宏大事业的使命感也油然而生。
一天的熟悉和工作在紧张忙碌中度过。傍晚,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国栋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里再次遇到了秦雪。她似乎刚结束一个长时间的会议,脸上带著浓重的倦色,正靠在一面冷冰冰的金属墙壁上,小口啜饮著保温杯里的液体——这次似乎不是咖啡,而是某种深色的药茶。
“秦研究员。”国栋主动打招呼。
秦雪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怎么样,第一天,还適应这『王牌部门』的节奏吗?”
“还在熟悉,同事们都很专业。”国栋谨慎地回答。
秦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专业是专业,但有时候,过於专注技术细节,会让人忘了抬头看路。”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国栋,“林研究员,我看过你的一些早期论文,很有想像力,不拘一格。但在这里,『寻星者』们,尤其是科娜博士,为我们设定的目標……非常明確,也非常宏大。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努力,都必须指向那个终极答案——撬动时空,跨越壁垒。”
她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我不怀疑科娜博士的智慧和决心,也不怀疑我们最终能触摸到那个领域。但是,科学探索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点火,光能照亮前路,也可能引来未知的东西,或者……烧掉我们自己。现在的『基石』,在科娜博士的领导下,推进得太快,太急了。为了突破,一些伦理边界和安全性评估,正在被有意无意地模糊。我负责的负能量研究领域,这种感觉尤其明显。上面需要的是『结果』,是『突破』,至於过程中的风险和潜在的……不可控后果,似乎並不是优先考虑项。”
她看著国栋,眼神复杂:“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动摇你,只是给你提个醒。在这个地方,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做出漂亮的科研成果同样重要。別忘了,我们是在玩火,而火,是不分敌我的。”
说完,她不再多言,拍了拍国栋的肩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著无形的重负。
国栋站在原地,消化著秦雪的话。他承认,秦雪的担忧不无道理,任何前沿探索都伴隨风险。但他內心更倾向於认为,这只是学术观点和行事风格的差异。科娜博士作为领导者,肩负巨大压力,推动项目快速前进是可以理解的。而严格的安全协议想必基地也一定有。他將秦雪的话归结为一位严谨科学家应有的审慎,並未深思其背后可能隱藏的更深层警示。
晚饭后,南蕁在返回居住区的通道上,意外地被科娜博士的助手叫住,说博士想和她单独聊聊。在一间布置得异常雅致、甚至摆放著几盆绿植的小会客室里,科娜博士亲切地接待了南蕁,为她泡了一杯清香的花茶。
“南蕁,第一天感觉如何?国栋没陪著你,我就冒昧先找你聊聊了。”科娜博士笑容温婉,语气如同关心晚辈的师长,“我知道,基地生活清苦,规矩也多,突然从熟悉的环境来到这里,肯定有很多不適应。尤其是,还牵掛著家里的孩子。”
南蕁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博士关心,是有些想孩子。不过,能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我们感到很荣幸。”
科娜博士优雅地頷首:“我理解。但你要知道,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其意义远超个人的短暂离別。我们正在叩响一扇通往新纪元的大门,门后的风景,將重新定义人类,乃至所有智慧生命在宇宙中的位置。”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富有感染力的磁性,“你和国栋都是难得的人才,你们的理论构想让我们的『基石』更加稳固。我特別欣赏你在多维场论耦合方面的直觉和勇气,那是一种打破常规的锐气。”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带深意:“然而,任何伟大的变革,都不会在循规蹈矩中诞生。有时候,我们需要一点……超越当前认知的魄力,甚至是一点『危险的灵感』。基地里有些人,比如秦雪研究员,她非常优秀,但过於保守和谨慎,这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我们探索的翅膀。南蕁,我认为你身上有我们所需要的那种敢於突破、不惧未知的潜质。在未来的研究中,我希望你能更放开手脚,不要被现有的框架完全束缚。真正的突破,往往诞生於对规则的重新审视,甚至……是打破。”
科娜博士的话语充满了赏识和鼓励,仿佛將一项重大的使命和期望寄托在了南蕁身上。若是平时,南蕁或许会为这份看重而感到振奋。但不知为何,此刻听著科娜博士温和却带著某种暗示性的话语,结合白天秦雪的提醒,她心底隱隱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这似乎不仅仅是学术上的鼓励,更像是一种……引导,引导她走向某个更激进的方向。
“博士您过誉了,”南蕁保持著得体的微笑,谨慎地回应,“科学探索需要大胆假设,也离不开小心求证。我和国栋会尽我们所能,在確保严谨的前提下,为项目贡献力量。”
科娜博士深深地看了南蕁一眼,笑容不变,似乎对她的回答並不意外,也不再深入,转而聊起了些轻鬆的话题,关心了一下他们的生活细节,便结束了这次谈话。
回到居住舱,南蕁立刻將这次谈话內容详细告诉了国栋。
“科娜博士看来很欣赏你啊,”国栋听完,笑了笑,並未多想,“她作为项目领袖,希望推动进度,鼓励我们大胆创新,也是正常的。秦研究员可能只是性格和学术观点不同,比较保守。毕竟我们刚来,对很多內部情况还不了解,先做好自己的研究,站稳脚跟再说。”
南蕁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科娜博士地位尊崇,亲自找她谈话已是殊荣,话语中的期望虽然压力巨大,但也可以解读为对人才的重视。至於那一点点微妙的不適感,或许是自己初来乍到,过于敏感了。他们將这视为学术观点和领导风格的差异,並未察觉到那温和笑容下可能隱藏的、试图引导乃至蛊惑的暗流。在“深蓝”基地这片幽深的水域,他们才刚刚触碰到表面的波纹,更深处的暗涌,尚未显现。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