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眼前这位,神华內敛,浑身上下无半分外显的锋芒,脱下道袍和常人无异,唯有双眸湛湛,便知这一位有修为在身的。
此刻收了拱手的礼数,笑道,
“道友这是从何处来?”
“自金鳞一路云游至此。”
姜槐同样含笑回应。
“啊~金鳞……”
“对,金鳞。”
沉默。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沉默。
姜槐知道对面这位此刻正在判断他的身份,並且没有判断成功。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道士並不会分泌激素,同行一见面,抬鼻子一闻就闻出来了。
通常第一眼,是靠穿著打扮区分的。
首先是判断这人是道士还是古装爱好者。
这个很好区分。
道袍虽然没有版权,但是有固定制式,和一些古装截然不同,並且会搭配十方鞋、云头履等。
姜槐身上的道袍绝对没问题,可以判定大概率不是古装爱好者。
为什么只是大概率?
因为有些爱好者穿的比真道士还道士,从头到脚齐全的不得了。
可姜槐现在没戴道巾或者其他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压根判断不了派別。
如果判断出派別了,那么接下来就会问“师从何派?”“哪位师父冠巾?”“在哪座丛林受戒?”
还会聊早晚课的內容、打坐炼炁的基础规矩等。
这些是针对全真。
如果是对正一道士,会问“是否授籙?”“授的哪阶籙?”“师从哪支?”,也会聊斋醮科仪的基础。
从这些內容,就能判断出是正统官方认证的道士,还是民间法脉了,並不用查看证件,有点类似於黑话春典。
比如。
风紧,扯呼!
点子硬,亮青子!
併肩子,上傢伙!
攒儿亮,不打誑!
窑口见,莫放快!
一对话,就能知道身份了。
对於正统的道士,不管是全真还是正一,作为东道主都理应邀请对方回去坐坐。
如果对方表示想要掛单留宿、长期暂住时,这时才会要求出示道士证等凭证,完全按全真丛林的“十方丛林,同道棲身”规矩来。
但若只是民间法教从业者,聊两句传承就会发现不对,只会客气寒暄,不会邀请回观,更不会让其进入道观核心区域。
姜槐一没传度证,二没受籙,严格来说不是教职从业者。
说好听了是属於民间师承,说难听了就是个假道士。
他自家人清楚自家事,所以一路上从不去道观掛单。
此刻也知道接下来的流程,与其让对方盘问,还不如自己主动点明。
见对方年纪都比自己大,便称了个晚辈。
“晚辈虽有师承,习些道法,却未曾走官方传度的流程,也未授籙,算不得正统的道教教职之人,今日只是路过笔架山,想看看此间风物,並非来叨扰观里掛单之意。”
他话说得明明白白,自揭根底,眼底无半分侷促,反倒透著几分清透的自知。
对面那位道长闻言,眸光微微一凝,显然是会意,但语气依旧温和,无半分轻视,只顺著姜槐的话接了分寸,
“道友言重了,既有心慕道,便是同道中人。只是我这观里是全真清修之地,道协与祖庭的规矩摆著,无传度、授籙凭证的,確实不便邀入观中歇脚,还望道友海涵。”
“自然懂规矩,不敢叨扰。”
姜槐頷首,带著笑意,无半分不快,又趁此机会好奇追问,
“方才正好瞧见诸位从岛上下来,不知这是要往何处去?”
这个並非什么秘密,为首的那位道长哈哈一笑,坦言相告,
“入冬封岛之后,我们按照以往惯例,会留一小部分在岛上值守,守著三清阁的香火,维护三清阁、吕祖亭等建筑,清理积雪、检查殿宇等。
大部分会转移到山下的三清观,就在岸边不远,那里取暖、补给更便利,可正常开展早晚课等修行,临近春节时,我们也会在广场上写春联、贴福字、办祈福法会等活动,也会应信眾邀请做小型斋醮。
还有一部分前往閭山、青岩寺这些周边道观掛单,参访交流。
最后则是一些家在附近的,就回祖籍探探亲,开春再聚。”
他又指了指身旁眾人的行囊,笑了笑,
“我们这批,是往閭山那边掛单的,方才见道友在此驻足观望,故来打个招呼,看看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啊?还有人留在岛上?”
姜槐闻言吃了一惊。
刚才听摄影小哥的描述,那岛上和冰窟简直没区別,怎么待的住人?
“条件是很艰苦。”
为首的全真道长苦笑摇头,“但必须得有人守著呀,一个是香火不能断,二个是必须要每天巡查建筑有没有损坏,石头建筑会被冻裂的。”
“留在岛上的师兄师弟们,会提前囤够一冬的炭火、米麵和药品,而且现在有电热毯了,条件比以前好多了。”
“道友还有什么疑虑?”
“没有了,多谢道长。”
“不客气,那么我等便就此別过。”
“慈悲!”
双方相互告別。
一旁的摄像小哥一直没吭声,但他好像看出了一点门道——
这帮人好像不太待见小姜道长啊!
虽然没怎么表现出来,还挺客气,但话里话外总觉得有这个意思在,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刚才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
小姜道长:“我这人虽然看了点书,但是没文凭,今天就是路过你家门口,没有进去打扰的意思。”
对方应该这样说才是:“你瞅瞅你说的这叫啥话,啥学歷不学歷的,快,进来喝口水歇歇脚。”
他可不懂什么道协和祖宗的规矩,只知道人都到家门口了,哪有不让进的道理。
別人也就罢了,这不同道中人吗?
心中那叫一个不得劲,又看出姜槐好像对上岛很感兴趣,便冷哼一声,
“不就一个破岛吗,小姜道长你放心,只要你想上,今晚我就给你安排了,真特么见了鬼了!”
他就是故意说的,声音根本没压低。
话音一落,就见那几位全真道长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