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山路变成了泥浆河,每踩一步,解放鞋就深深陷进去。
拔出来时带起噗嗤一声闷响,鞋底的黄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有几次澹臺映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蹌,差点把一旁的陈秀兰带倒。
但关键时刻她咬紧牙关,硬生生用肩膀顶住孕妇的胳膊。
膝盖跪在地上在让自己站稳。
“姐,我,我走不动了……”
一旁的沪上阿姨气若游丝。
“不能停。”
澹臺映雪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嘶哑。
“看见前面那片林子没?过了林子,再走三里地就是部队驻地。”
这话澹臺映雪说得斩钉截铁,但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三里地,放在平时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
可现在,带著六个或伤或残、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
在雨夜的山里走三里,那跟平时跋涉三十里没什么区別。
但她现在什么丧气话也不能说。
她现在是这群人里唯一还算清醒,还算能拿主意的人。
她要是露出半点犹豫,身后这六个人恐怕当场就得瘫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本地姑娘突然哇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一滩黄绿色的胆汁混著血丝。
她今天根本没吃东西。
而且马家沟地牢里,哪有什么像样的吃食。
澹臺映雪鬆开沪上阿姨蹲下身,用袖子去擦本地姑娘的嘴角。
但她的袖子早湿透了,怎么擦都擦不乾净,只把那些秽物抹得更开。
见此情形澹臺映雪索性扯下一截內衣袖子。
“再坚持一下,到了部队就有热饭吃,有乾净衣服穿,还有医生给你看病。”
澹臺映雪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姑娘茫然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著泥地。
雨没有停的意思。
眾人又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林子到了。
但说是林子,其实就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杉木林。
树干瘦高,枝叶在雨里耷拉著,像一群披著蓑衣的孤魂野鬼。
突然,左侧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所有女人瞬间僵在原地。
澹臺映雪心臟骤停,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野兽?
还是马家沟的人?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但无论是什么,在场这些战斗力为负数的女人都惹不起。
她们开始拼命奔跑。
一直跑到天边已经泛起一层鱼肚白。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已经有些喘不上气的澹臺映雪,终於看见前方山坳里,隱约露出几排低矮的砖房轮廓。
房顶上竖著天线,门口还停著两辆军绿色的卡车。
是部队驻地。
到了。
真的到了。
那一瞬间,澹臺映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用最后一点力气撑住身边的孕妇一步一步,朝著那片砖房走去。
至於其他人早就在昨晚的慌乱中走丟了。
距离驻地还有一百多米时,哨兵发现了她们。
那是个很年轻的战士,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背著一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
这是个標准的警戒姿势。
“站住!什么人?!”
战士的声音带著蜀地口音,但咬字清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