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顺天府衙前的鸣冤鼓被擂得震天响。
一名衣衫洗得发白的老吏,怀里死死抱著一封封泥未乾的密报,跌跌撞撞地衝进府尹的籤押房,颤抖的说道:
“大人!恆源钱庄昨夜私运三万两白银出城,不知哪个天杀的,竟將押运箱號与路线提前泄露於市井!东四坊的赵记粮行今日一早便拒缴採买银,声称『帐未平不敢纳赋』,还扬言要联名上告,状告官商勾结,亏空国库!”
府尹正为今年的课税焦头烂额,闻言猛地拍案而起,茶杯里的残茶溅了一桌:
“混帐!谁走漏的消息?!”
堂下侍立的师爷嚇得一哆嗦,颤声道:
“据……据查,消息的源头是荣国府厨房管事老赵,他从一个沿街叫卖秋梨膏的妇人手里接了张纸条……如今整条米市街都在传,是荣国府的凤姐儿,挪用了本该上缴的税银,去填补她自己的私帐!”
府尹脸色铁青。
他正愁抓不到由头整治那些盘根错节的豪门商户,如今竟有人实名將线索送到了嘴边,岂能放过?
他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提起硃笔,在令签上重重一批:
“即刻查封恆源钱庄所有往来帐目,调刑房主簿带人入驻,稽核七日!凡涉荣国府採买款项,必须与入库实录逐一比对,一钱一厘都不能错!”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惊雷,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九城的所有商肆。
荣国府,花厅之內。
王熙凤指尖捻著一张胭脂採买单,正盘算著如何再从里面抠出几百两银子,忽见心腹大丫鬟平儿一阵风似的奔进来,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耳语数句。
“啪!”
一声脆响,王熙凤手中那柄名贵的湘妃扇应声折断,竹骨刺得她指尖生疼。
她当然知道那三万两白银的去向!
那是她瞒著贾母,从內库悄悄挪出,用来填补因瑞蚨祥倒闭而欠下的几家绸缎行的应付银。
她本打算等下个月的採买回款一到,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將窟窿填回去。
可如今,帐目未平,银子的风声却已泄露。
这要是被顺天府查实了“官款私调”的罪名,別说她这个管家奶奶的位子保不住,便是老祖宗出面,也压不住这等动摇国本的丑闻!
她猛地起身,在屋中疾步来回,脑中千万个念头疯狂搅动。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平儿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喝令:
“立刻去通匯钱庄,放出风声,就说我明日將有一笔十万两的大宗兑付,给我稳住那些正在观望摇摆的商户!再派人去江南会馆,请盐帮的李掌柜今晚务必到城外土地庙见我一面——我要借他们的暗漕,连夜走一笔银子,绕开所有官道关卡,直接补进库里!”
她死死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只要撑过这七日稽核,我定要让那暗中使坏之人,十倍奉还!”
当夜,庆丰记二楼雅间。
一位神秘人物一袭玄色长衫,凭窗而立,目光悠然地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荣国府角门。
他的手下躬身立於他身后,低声稟报著最新动向:“爷,凤姐儿今夜连发六道密令,三路人马已漏夜出城。其中一路快马加鞭,直奔通州码头,看样子是真要鋌而走险,走私银补帐了。”
神秘人唇角勾起一冷笑:“她现在最怕的,不是顺天府查帐,而是这帐查出来,她连自己人都防不住。一个连厨房婆子都能被外人轻易收买的管家,还有什么脸面执掌荣国府的內务中馈?”
他缓缓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本新抄的流水簿册,正是有人趁著更夫换岗的间隙,从荣国府帐房里偷偷拓印出的“內库出入底档”残页。
他的指尖,在其中一行墨跡上轻轻一点。
“三月初八,出银三千两,用途:修缮祠堂。”他念出声,眼中闪烁著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光芒,“可我记得清清楚楚,荣国府三月的祠堂,连一片瓦都没动过。”
“凤姐啊凤姐,你以为我在攻你的商路,断你的財源?不,”他唇角的笑意愈发森然,“我在拆你的根基。
等顺天府的人把这笔修缮祠堂的假帐翻出来,你犯的就不只是挪用公款的失察之罪,而是欺上瞒下、动摇宗法的弥天大罪!”
他看向手下,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
“明日一早,让相关钱庄放出新消息——凡举报荣国府內『隱匿官课、虚填报销』等情事者,一经核实,赏银五十两。匿名亦可!”
“我要让荣国府里那几百个下人,一个个,都变成插在她王熙凤背上的刀子!”
窗外,夜风忽起,捲起一片枯叶,打著旋儿,“啪”地一声撞在雕花窗欞上,一场血雨腥风,正向那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豪门深宅,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