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典恩退下时,双腿发软,几乎是扶著走廊的廊柱才稳住身形。
他回望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內烛火明亮。
少爷说他是“弃子”,或许是说笑,或许是警告。
回到自己房中,他並未立刻销毁夏良才帐册的原件,反而犹豫再三,將其塞入一块鬆动的地砖之下。
子时,荣国府,凤姐院內。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王熙凤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將那只紫檀木匣摆在丈夫贾璉面前,面无表情地打开,那是五十张製作精良的盐票。
“混帐!我贾家何曾受过这等商贾的施捨?你竟敢收下?传出去,我贾璉的脸往哪儿搁,荣国府的门楣何在!”他一把將盐票扫落在地。
王熙凤没有去捡,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脸面?门楣?这个月老太太屋里的炭例,你减了三成;下人月钱拖了十天,是我拿自己的体己垫上才没闹起来。你昨儿还跟我说,南边送来的那批绸缎,想扣下来转卖了填户部的窟窿。璉二爷,你告诉我,咱们现在还剩多少脸面?”
贾璉被噎得满脸通红,强辩道:“那……那也是暂时的!等江南的税银一到……”
“等?”
“西门庆说得没错,漕运堵了,税粮误期,江南那帮人比猴都精,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等的银子,怕是明年开春都到不了!这五十张盐票,一张兑盐百斤,就是五千斤精盐!你知道市面上如今一斤精盐炒到了什么价?这五十张票,转手就能换回至少三千两雪花银!这笔钱,能让府里安安稳稳过个年,能堵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帐!”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颓然坐倒的贾璉,西门庆不是在施捨,他是在用这五千斤盐,买我贾府替他那『惠民盐票』站台。
贾璉呆住了。
他这才明白,这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阳谋。
西门庆送来的不是盐,而是一把刀,一把能暂时解决贾府危机的刀,但握住刀柄的同时,也等於將自己的手腕送到了对方的掌控之下。
他看著散落一地的盐票,仿佛看到的不是票据,而是缠绕在荣国府这棵百年大树根部的无数条毒蛇。
次日清晨,山东巡盐御史衙门。
新任巡盐御史刘云志看著呈上来的案卷,眉头紧锁。
清河县主簿陈文昭畏罪自尽,搜出的帐册直指其勾结私盐贩子,扰乱市场。
案子破得乾净利落,人证物证俱全,仿佛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那封模仿东厂口吻的“密信”,更像是一根故意递到他手里的。
“大人,如今陈文昭一死,清河盐务群龙无首,盐价一日三涨,百姓怨声载道啊。”
“心腹幕僚適时地上前一步,低声道,“不过,下官倒是听说一桩奇事。本地有个惠民盐行,东家叫西门庆,竟在此时开仓放粮……哦不,是开仓放盐,凡山东籍的苦力灶户,一律凭户籍赊帐。如今市面虽乱,他那盐行门口却秩序井然,凭票取盐,童叟无欺,颇有古时义商之风。”
刘云志抬起眼,目光如鹰:“哦?有这等人物?”
“正是。”
幕僚躬身道,“下官还听说,此人不仅安抚了底层百姓,还联络了荣国府这等豪门,连金陵王家的凤辣子都亲自登门拜访,相谈甚欢。依下官愚见,如今局面混乱,大人您初来乍到,正需一个样板。这西门庆既有安民之能,又有通天之脉,若能扶持他来稳定清河乃至整个山东的盐市,不仅是解了您的燃眉之急,更是……一桩泼天的政绩啊!”
刘云志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水深,西门庆绝非什么“义商”,更像是一头趁乱而起的猛虎。
可幕僚的话也说到了他心坎里。
朝中派系林立,他能坐上这个位置,本就是各方妥协的结果,根基不稳。
若不能迅速做出成绩,隨时可能被攻訐下台。
与其去查一桩水落石出却可能牵连更广的旧案,不如顺水推舟,利用这头猛虎,迅速稳定局面,为自己捞足资本。
“备轿,”刘云志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老夫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西门大官人。”他倒要看看,这个能让王熙凤低头、能在一夜之间布下如此大局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