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壮丽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张鹤鸣。
祝以豳。
以这两人的能力,六部尚书之位隨时可接。
以他们立下的功劳,也完全够资格入京为官。
你说,陛下为何偏偏把他们放在江苏、安徽,做巡抚?”
房壮丽停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制衡。
制衡有很多种。
最下等的是,在你身边放个专门找茬,动輒弹劾的人。
而上等的……则是把一群能力与你相当之人,放在你下边拱著。”
房壮丽盯著李標。
“刀砍下来,其实並不可怕。
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才是最嚇人的。
你说,人一旦害怕了,会怎么做?
自然是拼命干活,不敢懈怠分毫。
这,才是陛下真正高明的地方。
若是靠相互攻訐制衡,政令推行必然大打折扣。
可若下边的人,隨时都能顶上来呢?
还敢怠慢吗?”
李標只觉头皮发麻。
房壮丽还没完,继续开口。
“可知陛下为何让你,来做这个吏部左侍郎?”
李標彻底懵了。
这些话,他之前莫说听,连想都不敢想。
房壮丽轻嘆一声。
“我们这些人,老了。
朝堂,总得有新人顶上来。
你,便是陛下选中的,下一任吏部尚书人选,之一。”
李標一愣。
“之……之一?”
房壮丽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袁可立为何一直待在湖广,不肯回京?
杨嗣昌,名为礼部左侍郎,行的却是尚书之权,而且做得极好。
连我,都挑不出他的一丁点毛病。”
放下茶盏。
“袁可立是在刻意锻炼他。
因为杨嗣昌,也是陛下选中的……之一。
还有史可法。
此人由袁可立与英国公联手举荐。
任湖北巡抚只是表象,锻炼此人才是真意。”
李標下意识喃喃。
“张鹤鸣、祝以豳、史可法、杨嗣昌……
若再加上下官,已有五人。”
房壮丽抬手打断。
“错。”
他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名字。
“朱燮元、陈邦瞻、王尊德、閔洪学、谢存仁、瞿式耜、杨邦宪、郭允厚……”
隨后,又补上几个新科中举,表现出色的名字。
“金声、王家彦、吴甘来。”
最后,慢慢吐出一个名字。
“钟如意。”
李標,从最初的窃喜,一路坠入深渊。
他终於明白,之一,不是五分之一。
而是几十人中的之一。
他终於懂了,为何那些地方巡抚,一个个拼命干活,连喘气的功夫都不敢有。
这哪里还需要什么制衡?
巡抚之下,布政使皆是狠人,隨时可顶。
知府之中,更是藏龙臥虎。
钟如意不过南昌知府,可只要杨邦宪出点差错,立刻就能顶上。
更別提那些被陛下从科举里拎出来,明確告诉他们“搞钱才是硬道理”的人。
如今,一个个红著眼睛修路、兴商、卖特產。
明刊上,各地你追我赶,已近白热化。
能从县令一路杀出来的,哪一个不是既懂政令、又懂经济的狠角色?
这种局面下,你不干正事,自然有人来干。
而且只会比你乾的更好。
房壮丽淡淡开口。
“毕自严心里清楚得很。
毕自肃要是敢动一两银子,不用陛下出手,他会亲手咔嚓了自己这个兄弟。”
说完,又问:
“若市舶司干得漂亮,该往哪提?”
李標猛然醒悟。
“户部尚书!
也就是说,陛下连这两兄弟,也给安排了竞爭。”
房壮丽点头。
“现在知道,你的问题有多愚蠢了吗?
大明不缺聪明人。
所以这官场,不是晋升制。
而是淘汰制。
自作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李標起身行礼,满脸羞愧。
房壮丽却又补了一句。
“记住。
我们,才是陛下真正的大管家。
甄別、对比、筛选,才是吏部该做的事。
你近水楼台,接替老夫的机会……”
他隨口报了一串名字。
“仅次於张鹤鸣、祝以豳、史可法、杨嗣昌、朱燮元、陈邦瞻、王尊德、閔洪学、谢存仁、瞿式耜……”
顿了顿。
“嗯。
加油吧。
你的机会,还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