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衝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如水,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直视朱贵双眼。
朱贵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他强作镇定,乾笑道:“林教头这是要用强?”
林冲道:“小可只是好奇,朱头领今日行事,与往日似有不同。”
朱贵反问道:“林教头深知小人?”林冲自信地点了点头道:“我听闻,梁山泊的朱贵兄弟,向来义气为重,但有好汉前来,必然杀牛宰羊,盛情款待。怎么到了我等这里,这规矩就变了?还是说,我林冲与这几位兄弟,在你朱贵兄弟眼中,算不得好汉?”
朱贵道:“林教头何以对小寨这般瞭然?”林冲嘴角掛笑,话音未落,脚下已动。只见他身形一侧,肩头微沉,便从朱贵身边滑了过去,整个动作悄无声息,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朱贵大惊,本能地伸手去拦。
林冲头也不回,反手一拨,一股巧劲便將朱贵的手臂盪开。朱贵只觉手腕一麻,再看时,林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他正要追,一堵山般的黑影便挡住了去路。鲁智深抱著禪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眼神里满是“你再动一下试试”的意味。
朱贵心中一片冰凉,只听林冲持著一把鹊画弓而出,手上还衔著一支鸣靆响箭。
“教头,不可!”
林冲当面把水亭上窗子开了,覷著对港败芦折苇处,弯弓、搭箭、开弓,一气呵成,稳如磐石。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水泊的寧静。
“你……你……”朱贵指著林冲,嘴唇哆嗦著,已是面无人色,“你怎知我山寨的號箭?”
林冲放下弓,笑看朱贵道:“上不上山,当由王寨主说了算。朱贵兄弟,你是个聪明人,何必替他做这个恶人,从中作梗。”
“罢了……罢了……”朱贵长嘆一声,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口中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號箭传讯,不多时,芦苇盪中便飞出一叶快舟,破水而来,停在水亭之下。
朱贵急写了一封书呈,备细说眾豪杰入伙来歷缘由,交给与小嘍囉先教去寨里报知。
等待回音的时刻,吴用与朱贵隨意攀谈,想要套出更多信息,朱贵却是闭口不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湖面上终於又出现了一艘船的影子,並且比寻常渡船要大上不少。
朱贵抬眼望去,脸色愈发难看,眼神复杂。
他也懒得再招呼林冲等人,自顾自一甩袍袖,大步踏上跳板,径直上了大船。
眾人见他如此无礼,皆心生鄙夷,只道是朱贵小气。唯有林衝心知定有內情,此人这般作態,怕是有甚难言之隱。
诸好汉一个个跳上甲板,小嘍囉把船摇开,往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
鲁智深站在船头,望著眼前八百里水泊,烟波浩渺,芦苇丛生,不由得心怀大畅,高声叫道:“好个去处!洒家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般广阔的水面!”
晁盖也是点头赞道:“这梁山泊易守难攻,確是干大事的根基之地。”
吴用轻摇羽扇,目光却落在远处若隱若现的山峦上,眼神深邃,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山排巨浪,水接摇天,大船缓缓行了多时,早来到一处水口。只听得远处岸上鼓响锣鸣,一派热闹景象。
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早有数十个精壮小嘍囉持著刀枪下山来,毕恭毕敬地接引眾人往关上而去。
沿途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甚是雄壮。再转將上来,便见一座大关,关前摆著刀枪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夹道边摆著队伍旗號,守备森严。
阮小七看得眼热,低声对晁盖道:“哥哥,你看这阵势,比济州府衙门可威风多了!”
又过了两座关隘,每一处都比前一处更为险要,方才到得寨门口。
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足有三五百丈方圆。
靠著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
朱贵一直在前面低头引领,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他几次偷眼观瞧林冲,只见他神色自若,对这山路关隘竟无半分好奇,倒像是熟门熟路,仿佛回家一般。朱贵越看越是心惊,想起他先前在酒店中对山寨號箭了如指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教头何以对小寨这般熟悉?”
林冲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却不言语。
这一下,更是让朱贵心中没了底,只得將满腹的疑虑与担忧压下,引著林冲等人来到聚义厅前。
远远望去,厅前分列著两排手持钢刀的小嘍囉。正中间的虎皮交椅上,端坐著一个白衣书生,正是“白衣秀士”王伦。他左手边交椅上坐著一个身长手长之人,乃是“摸著天”杜迁;右手边则是一个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汉子,正是“云里金刚”宋万。
林冲的目光扫过三人,心中百感交集。
看到王伦,他便想起上一世被此人百般刁难、阴阳怪气的嘴脸,那股噁心劲儿,至今想来仍如鯁在喉。若非此人嫉贤妒能,心胸狭隘,自己又何至於雪夜上梁山还险些被拒之门外?若非他迟迟不肯接纳,自己又怎会错过接家眷上山的最佳时机,以致娘子与岳丈惨死!此恨,不共戴天!
目光转向杜迁、宋万,林衝心中又是一嘆。
这两位梁山元老,虽本事平平,却也算是急公好义。上一世自己上山时,他们还为自己说了不少好话,才勉强让王伦同意留下自己。
只可惜,二人最终都惨死於乱军马蹄之下。
宋万更是梁山一百零八將中第一个战死的正將,他的死,仿佛拉开了一眾兄弟悲剧命运的序幕,直到杜迁也战死沙场,这个令人心碎的进程才算告一段落。林冲至今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正思忖间,王伦已然看见了林冲一行人,他竟是“霍”地一下从交椅上站起,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领著杜迁、宋万快步出厅相迎。
林冲见这阵仗,心中也是暗道:这番光景,倒是比上一世自己孤身投山时热络百倍!
眾人上前,相互施礼。
王伦一把抓住林冲的手,那姿態亲热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满脸諂笑道:“哎呀,小可王伦,久闻林教头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顏,实乃三生有幸,我梁山泊亦是蓬蓽生辉啊!”
林冲只见对方笑容也僵硬得紧,他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谦恭地抱拳道:“林某不过一朝廷重犯,亡命天涯,如今事在藏拙,別无所求,只愿在首领帐下做一小卒,但求容身,便已是万幸。”
他嘴上这般说著,心里却早已做好了准备,只等对方说出那套熟悉的託词:『奈何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备薄礼,望乞笑纳,另寻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
谁知,王伦听罢,非但没有推脱,反而愈发激动,他紧紧攥著林冲的手,唯恐他跑了似的,急切道:“好说,好说!教头这般英雄,肯来我这小寨,是看得起我王伦!快,里边请!”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將林冲引至厅內,竟是直接指向左首第二把交椅,也就是杜迁的位子,满脸真诚地说道:“若教头不嫌弃,这第二把交椅,便请教头来坐,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冲眉头紧紧拧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