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內还站著七八位官员,都是他的心腹,此刻个个面色凝重。
“查出来了吗?”张巨鹿声音嘶哑。
一个中年官员躬身:“回相爷,查不出。昨夜国子监守卫森严,但今早这些册子就像凭空出现。印刷用的是最普通的雕版,纸张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没有任何线索。”
“废物!”张巨鹿猛地將册子摔在地上,“数千本册子,一夜之间出现在国子监,你们告诉我查不出?!”
官员们噤若寒蝉。
“相爷,”另一个官员小心翼翼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册子怎么来的,而是……士子们的反应。下官刚才过来时,看见数十名士子联名上书,要求朝廷彻查册中所列诸事,尤其是……割让幽州之事。”
张巨鹿眼前一黑。
割让幽州,这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皇帝、太子和他,满朝文武知道的不超过五人。北凉怎么会知道?!还堂而皇之地写在册子里,传遍国子监!
“压下去!”他咬牙,“所有上书,一律驳回!传令国子监祭酒,今日起闭门谢客,所有士子不得外出,不得议论此事!”
“可是相爷,这恐怕……”
“按我说的做!”张巨鹿怒吼。
官员们慌忙退下。
值房重归寂静。
张巨鹿瘫坐在太师椅上,看著地上那几本册子,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不是普通的离间计。
这是釜底抽薪。
北凉这次,要的不是战场上的胜利,而是人心。是天下读书人的心,是士林清议的心,是……民心的向背。
他太清楚这些读书人的脾性了。他们或许怯懦,或许迂腐,但心中总有一桿秤——忠奸之秤,是非之秤。平日里这桿秤可以装聋作哑,但一旦有人把它明明白白摆出来,他们就不得不称。
一称,离阳朝廷就轻了。
再称,北凉就重了。
“徐梓安……”张巨鹿喃喃自语,“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计策……”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份密报。那是三天前收到的,关於北凉“天听司”的情报。上面说,天听司不仅监控军政,还暗中资助各地书院、结交名士、编纂典籍……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
北凉布局,绝非一朝一夕。这《新北凉三问》能一夜之间传遍国子监,说明太安城的文坛……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窗外传来喧譁声。
张巨鹿走到窗边,看见国子监方向,一群士子正聚集在衙门口,高举著手中的册子,高声议论著什么。守卫的禁军试图驱散,却引来更大的骚动。
“反了……反了……”他扶著窗欞,手指掐得发白。
这时,一个宦官匆匆进来,面色惶恐:“相爷,陛下……陛下召见。”
张巨鹿心头一沉:“陛下醒了?”
“刚醒,看到这册子,气得呕血……宣您即刻进宫。”
张巨鹿闭了闭眼,整理衣冠,迈步出门。
他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將是皇帝的雷霆之怒。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宫里,而在宫外——在那数千士子心中,在那即將传遍天下的《新北凉三问》里。
这股来自西北的、冰冷而精密的舆论攻势,已如无形刀刃,开始切割离阳统治的根基。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