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辰时三刻
阴山南麓的雪在昨夜后半夜停了。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绵延起伏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三座风格迥异的大帐呈品字形矗立在雪地中。
北面那座是北凉帐,黑底赤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帐前,五千铁浮屠已列阵完毕,重甲覆雪,人马肃立如雕塑,只有偶尔战马喷鼻时带出的白气,证明这是活生生的军队。徐龙象拄著他那柄特製的狼牙巨锤,立在军阵最前方,像一尊铁塔。阵侧后方,另有三千神机营火枪手列成三个方阵,燧发枪刺刀在雪光中闪著寒芒——这是徐梓安特意安排的展示,无声地宣示著北凉的底气。
东面是西楚帐,青底玄鸟旗。曹长卿一袭青衣站在帐外,身后是二十余名西楚文臣武將。他望著北凉军阵,目光在那五千铁浮屠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西面——那里是北莽的金帐,凤凰旗。慕容梧竹还未露面,但帐外已列著三千王庭精锐。
“曹先生。”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长卿回头,看见徐渭熊扶著徐梓安从北凉帐中走出。徐梓安今日特意穿了件玄色大氅,领口镶著银狐皮毛,衬得脸色不那么苍白。他走路很慢,但步伐稳健,徐渭熊只是虚扶著,並未真正用力。
“徐世子。”曹长卿拱手行礼,目光在徐梓安脸上停留一瞬,“气色尚可。”
“劳曹先生掛心。”徐梓安还礼,抬眼看向西面,“北莽女帝还未到?”
话音未落,金帐帘幕掀开。慕容梧竹走了出来。
她今日未穿龙袍,而是一身北莽贵族女子的传统服饰——白狐裘镶边的深红长袍,腰间束金带,头戴一顶缀有明珠的貂皮帽。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几分草原女子的英气。北莽宰相呼延灼,和三位北莽重臣隨同。
三国主事者终於齐聚。
“进帐吧。”徐梓安率先开口,“风雪虽停,外面还是太冷。”
三座大帐中央,早已搭起一座更大的会盟帐。帐內呈三角形摆放著三张长案,每张案后设五席。北凉居北,西楚居东,北莽居西。案上已摆好笔墨纸砚,以及北凉特製的炭笔——这种笔能在羊皮纸上书写,不易晕染。
徐梓安在北凉主位坐下,徐渭熊居左,老黄居右,徐龙象和褚禄山(昨日刚从葫芦口赶来)分坐两侧。徐龙象的巨锤立在案旁,褚禄山则难得地一脸严肃。
对面,曹长卿端坐西楚主位,左右是两位西楚老臣和两位年轻將领。
西侧,慕容梧竹坐下后,呼延灼坐在她右手边,另外三位北莽重臣依次落座。
帐內静了片刻。
徐梓安率先打破沉默:“今日三国会盟於此,不为敘旧,不为结谊,只为一事——定下未来十年的相处之道。”他从袖中取出三卷文书,徐渭熊接过,分送至曹长卿和慕容梧竹案前。
“这是徐某草擬的《止戈十议》,请二位过目。”
曹长卿展开捲轴,目光迅速扫过。慕容梧竹也认真看了起来,偶尔与呼延灼低声交换意见。
帐內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约莫一刻钟后,曹长卿率先抬头,手指点在第一条上:“『边境百里內,不得新建城寨、增修关隘』——徐先生,西楚復国未久,边境防务尚需完善,此条是否过於严苛?”
慕容梧竹也开口:“北莽草原广阔,部落逐水草而居,如何划定『百里』界限?”
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胶著。
徐梓安不急不缓,一一回应。他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精准有力,將西楚、北莽的质疑化解於无形。徐渭熊在一旁补充细节,姐弟二人配合默契。
午时用饭间隙,曹长卿放下竹箸,忽然问:“徐世子,盟约中只字未提火器之事。北凉手握神机营这等利器,未来十年若以此扩军备战,西楚与北莽將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直接,帐內气氛陡然一紧。
慕容梧竹也看向徐梓安,显然这也是北莽的担忧。
徐梓安放下茶盏,环视帐內,缓缓道:“曹先生问得好。神机营乃北凉立身之本,此事不必讳言。”他顿了顿,“但徐某今日可以给二位一个承诺:十年之內,北凉神机营规模不增反减。”
“什么?”连徐渭熊都略显讶异。
“目前神机营有四万余人。”徐梓安平静地说,“三年內,裁至三万;五年內,裁至两万;十年期满,只留一万精锐。”
呼延灼沉声道:“徐世子此言当真?”
“可立契为证。”徐梓安直视他,“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曹长卿道。
“第一,北凉裁减神机营的同时,西楚水师、北莽铁骑的规模也需相应裁减。具体比例,可按三国当前军力折算。”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徐梓安目光扫过曹长卿和慕容梧竹,“北凉承诺不扩军,但绝不共享火器製法。此乃北凉国本,不容商议。若西楚或北莽暗中研製、窃取火器技术,或收买北凉工匠,此盟约即刻作废。北凉將视之为宣战。”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陡然转冷。帐外似乎有所感应,三千神机营火枪手齐刷刷做了一个举枪动作,虽未装填弹药,但那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清晰传入帐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