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徐梓安回到陵州那日,雪停了。
马车缓缓驶入北凉王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听潮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徐渭熊和裴南苇早已等候多时。
他下车时险些跌倒,老黄眼疾手快扶住。半个多月的北莽之行,让他本就病弱的身子更显单薄,裘袍裹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透明。
“回来了。”徐渭熊迎上前,想笑,眼圈却先红了。
裴南苇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袭红衣在暖黄光晕中格外醒目。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眼中情绪翻涌如海,最终化作唇边一个温柔却带著疼惜的笑。
“回来了。”徐梓安轻声应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暖阁里,药香氤氳。
徐梓安靠在软榻上,喝了半碗徐渭熊亲手餵的参汤,脸上才恢復些许血色。老黄抱著剑匣守在门外,將空间留给这三人。
“慕容梧竹那边...”徐渭熊斟酌著开口,“新政推行可还顺利?”
“阻力不小,但她在咬牙撑著。”徐梓安闭了闭眼,“拓跋菩萨全力支持,鬼哭泽旧部也忠心,只是那些草原旧贵族...不会轻易罢休。”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裴南苇立刻递上温水,他接过时,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她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得嚇人。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徐梓安喘著气,忽然抬头看向两人。
“姐,南苇。”他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沉重的决绝,“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火噼啪声。
徐梓安的目光在徐渭熊和裴南苇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在北莽皇宫最后一夜...我与慕容梧竹,有了肌肤之亲。”
话音落下,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渭熊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她看向弟弟,又看向裴南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南苇僵在原地。
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还僵在唇角,眼中却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了。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她...”徐渭熊终於找回声音,“她算计你?”
“是。”徐梓安苦笑,“也不全是。茶中有迷药和助孕的宫廷秘方,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让北莽与北凉盟约更稳固的孩子,一个能堵住旧贵族非议的子嗣。”
他抬起头,看向裴南苇:“南苇,我...”
“啪!”
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数片。温热的茶汤溅开,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渍。
裴南苇站在原地,手还维持著摔杯的姿势。她胸口起伏,眼中水光瀲灩,却强忍著没有让泪落下来。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她忽然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片。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捡什么珍贵之物。
“南苇,別用手!”徐渭熊想去拦。
裴南苇摇摇头,继续捡著。碎瓷锋利,她指尖很快被划破,渗出血珠,她却恍若未觉。一片,两片...她將碎片拢在手心,站起身,走到墙角,轻轻放进废纸篓。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復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有某种深彻的悲伤在无声流淌。
“不怪你。”她走到徐梓安榻前,蹲下身,仰头看著他,“真的,不怪你。”
徐梓安看著她被瓷片划破的手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是一国女帝,背负草原千万人的期望。”裴南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要推行新政,要废奴制,要让草原的孩子都能读书...这些事,光有理想不够,还需要权力,需要手段,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去稳固地位。”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更盛:“我只是...只是恨我自己。”
“恨你什么?”徐梓安哑声问。
“恨我太过谨慎,太过...守礼。”泪水终於滑落,她却笑了,笑得悽然,“我总想著,等你身体好些,等天下太平些,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再与你成亲。”
“可这乱世,哪有那么多『等』?”她抬手擦去眼泪,指尖的血跡在脸颊留下一道淡红痕跡,“是我晚了一步。让慕容梧竹...抢先了一步。”
徐渭熊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徐梓安想伸手去握裴南苇的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看著她,看著这个红衣如火、曾以商道行兵道、为北凉挣来半壁江山的女子,此刻泪如雨下,却还在对他微笑。
“南苇,我...”
“徐梓安。”裴南苇忽然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烛火在她身后,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他病弱的身躯。
“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在暖阁中。
徐渭熊猛地转身:“南苇,你...”
“我是认真的。”裴南苇目光灼灼,直视徐梓安,“我不要什么三书六礼,不要什么十里红妆。就在这听潮亭,请渭熊姐姐做个见证,请南宫姑娘做个礼官。一杯合卺酒,三拜天地,足矣。”
徐梓安怔怔看著她,半晌,苦笑著摇头:“南苇,別犯傻。我...命不久矣。常先生说过,我最多还有...三年。”
“我知道。”裴南苇点头
“那你还...”
“我偏要。”她斩钉截铁,眼中泪光未乾,却闪著近乎偏执的光,“徐梓安,你听好。这天下,你为北凉谋划了,为中原谋划了,为草原也谋划了。你为所有人想好了后路,安排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