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北凉陵州边境,落鹰峡。
呼延灼勒马停在峡口,抬眼望向前方。落鹰峡是北莽与北凉之间最险要的关隘,两侧绝壁如削,中间一条蜿蜒官道仅容两马並行。此时虽是初春,峡顶仍有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
他身后,八名亲隨已换上北凉商贾常穿的棉袍,马背上驮著皮毛、药材等货物。从外表看,这確实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商队——如果忽略他们眼中那份不同於寻常商贩的锐利,以及马鞍暗格里藏著的短弩与弯刀。
“相国,”一名亲隨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过了这道峡,就是北凉地界了。咱们的文书...”
呼延灼从怀中取出一份盖著北莽户部大印的通关文牒,文牒上写明他们是来自新龙城的皮货商人,此行专为往陵州贩卖上等雪狐皮。文牒是真的,印章是真的,连商队的背景都经得起查验——为了这次秘密出行,慕容梧竹动用了北莽最隱秘的谍报网络,將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走吧。”呼延灼一抖韁绳,马匹缓缓踏入峡谷。
马蹄踏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峡谷內光线昏暗,寒风从狭窄的谷道呼啸而过,捲起细碎的雪沫。呼延灼眯起眼,他能感觉到两侧山崖上有视线投来——那是北凉的边军哨探。不过对方没有现身,只是静静观察。
这是北凉的风格。呼延灼暗想。不张扬,不阻拦,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徐驍治军,果然名不虚传。
穿过十里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原在面前展开,远处可见炊烟裊裊的村落,更远方,陵州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隱若现。北凉的春来得比草原早些,平原上已能看到点点新绿,道旁柳树抽出嫩黄芽苞。
“相国,有人来了。”亲隨低声提醒。
前方官道上,三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穿北凉军制式皮甲,腰佩长刀,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面庞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三骑在商队前十丈处勒马,军官抱拳:“诸位从北莽来?”
呼延灼策马上前,从容还礼:“正是。草民呼延商,新龙城皮货商,特来陵州贩货。”他递上通关文牒。
军官接过仔细查验,又抬眼打量呼延灼等人,目光在那八名亲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八人虽然穿著商贾服饰,但坐姿挺拔,手背上皆有常年握刀的老茧,显然不是寻常商人。
但军官没多问,只是將文牒递迴:“既是从北莽来的客商,按规矩需有本地商户作保。你们可有相熟的商號?”
“有。”呼延灼早有准备,“陵州『匯通商號』,我等与裴掌柜有过生意往来。”
军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匯通商號是北凉最大的商行,掌柜裴南苇如今更是北凉王府的钱袋子,位同宰相。能得裴南苇作保的商人,来头定然不小。
“既如此,”军官神色缓和了些,“请隨我来,到前方哨所登记。之后可自行入城。”
“多谢军爷。”
一行人隨军官来到三里外的边军哨所。登记过程简单迅速,呼延灼等人报的都是假名假籍,但文书上的信息严丝合缝,经得起查验。军官显然得了什么指示,没有深究,只是提醒道:“北凉律法严明,入城后莫要生事。尤其是听潮亭周边,乃王府重地,閒人不得靠近。”
“草民明白。”
登记完毕,呼延灼等人重新上马,向陵州城方向行去。走出数里后,一名亲隨才低声问:“相国,咱们方才说裴掌柜作保,会不会...”
“无妨。”呼延灼目视前方,“出发前,陛下已通过秘密渠道给裴南苇传了信。她虽未必欢迎我们,但为大局计,不会拆穿。”
亲隨恍然,不再多言。
呼延灼却暗自嘆了口气。他想起离宫前慕容梧竹的交代:“呼延宰相此去,裴南苇那关最难。她深爱徐梓安,如今得知朕怀了他的孩子,心中必有怨懟。但她是识大体的女子,知道轻重缓急...你见到她时,替朕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呼延灼咀嚼著这三个字。感情的事,岂是一句对不起能了结的?
但他此行身负重任,个人的情感纠葛,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二月十二,陵州城,匯通商號总楼后院。
裴南苇坐在花厅里,面前摊开著一份帐册,却半晌没翻一页。她手中捏著一封密信——是今晨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她手中的,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北莽宰相呼延灼,携密信及礼物,已於二月初十入境。此行秘密,关乎两国盟约,望裴相予以方便。另,陛下托我转告:对不起。”
落款是慕容梧竹的私印,做不得假。
裴南苇將信纸放在烛火上,看著火舌舔舐纸角,最后化为灰烬。她面无表情,但握著帐册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对不起?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个算计了徐梓安、如今还怀了他孩子的女人,凭什么说对不起?就因为她是一国女帝,因为她的算计“关乎草原万民福祉”?
可徐梓安呢?他那副病骨支离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多少算计?多少“对不起”?
厅外传来脚步声,侍女轻声道:“裴相,有位姓呼延的老先生求见,说是...从北莽来的皮货商。”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將眼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头时,已恢復平日的冷静自持。
“请到偏厅。备茶。”
“是。”
偏厅內,呼延灼端坐客位,面前摆著一盏清茶。他打量著这间厅堂的陈设——简洁雅致,没有过多装饰,唯有墙上掛著一幅《江山烟雨图》,笔法苍劲,署名是“北凉徐渭熊”。
脚步声响起,裴南苇一袭红衣步入厅內。
呼延灼起身行礼:“草民呼延商,见过裴相。”
“老先生不必多礼。”裴南苇在主位坐下,声音平淡,“陛下信中说,老先生此来有要事。不知...”
“裴相明鑑。”呼延灼从怀中取出那封冰蚕纸密信,双手奉上,“这是陛下命老朽亲手交给徐世子的信。另有几样礼物,是陛下...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他没有提婴儿斗篷,也没有提“给孩子取个名字”的嘱託。有些话,只能当著徐梓安的面说。
裴南苇接过密信,信封触手冰凉柔滑,果然是北莽宫廷特製的冰蚕纸。她没有拆开,只是放在手边,抬眼看向呼延灼:“呼延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已安排妥当,明日可送先生去听潮亭。只是...”
她顿了顿:“世子近来病势沉重,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劳神。先生见到他时,还请长话短说。”
呼延灼心中微沉。他早知徐梓安身体不好,却没想到已到“病势沉重”的地步。若是如此...陛下腹中的孩子,恐怕...
“老朽明白。”他点头,“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必须面见世子。还请裴相成全。”
裴南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辰时,我会派人来接先生。今夜先生就暂住商號后院的客房吧,那里清净。”
“多谢裴相。”
呼延灼告退后,裴南苇独自坐在偏厅里,盯著那封密信出神。烛火在信封上跳跃,冰蚕纸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泽,美丽而冰冷。
她知道信里会写什么。无非是告知怀孕之事,无非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政治言辞,无非是...让她心碎的事实。
门外传来徐渭熊的声音:“南苇,听说北莽来人了?”
裴南苇抬起头,徐渭熊已走进厅內,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密信上。
“是慕容梧竹的信?”徐渭熊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很轻。
“嗯。”裴南苇將信递过去,“呼延灼送来的,说要亲手交给梓安。”
徐渭熊接过信,却没有拆,只是摩挲著信封的质地,良久,嘆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渭熊姐姐,”裴南苇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我...我心里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流露软弱。徐渭熊心中一痛,反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彻骨。
“我知道。”徐渭熊轻声说,“我都知道。”
“你说...梓安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裴南苇眼中泛起泪光,“他会高兴吗?还是...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呕心沥血地谋划?”
徐渭熊无法回答。她想起弟弟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想起他病榻上那句“我捨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想起他为这天下耗尽心力、却从不为自己爭取什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