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循名录一个个找去,用林家最后一把剑撬开他们的嘴,剜出他们的心。”
“看那心肝是否比烙铁烫,比废铁黑。”
“最后,我便用此剑,將那高中涓的心肺剁碎,祭我父在天之灵!”
“吾名林花霜,林氏铸术最后传人。”
“今日於此,告祭上苍。”
“此去郢都,山高路远。吾——”
“请中涓赴死!”
话音落下,惊雷炸响。
电光霎时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她苍白决绝的脸。
暴雨,倾盆而下。
......
街上。
大雨滂沱。
无折很幸运地赶在撤摊前,买到了两个热乎乎的环饼。
粗麦的香气混著雨水的湿漉漉,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贴身护著,仿佛能感受到饼的温度透过衣襟传来。
『得快点回去,』他想,『雨下这么大,哥哥姐姐们该等急了。』
他想起时有尽那副馋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心里暖烘烘的。
“花霜姐姐一定会夸我懂事。”他笑著加快了脚步,准备横穿那条稍宽的土街。
雨幕让视线有些模糊,街上行人稀疏,匆匆跑著寻找避雨处。
无折低著头,护著怀里的饼,小跑著横穿街道。
马蹄声就是这时从街角炸开的。
不是一两匹,是一队。
沉重的、包铁的马蹄砸在街上,溅起混著马粪的泥浆。
那是一队从越地奉命探知的斥候,黑衣黑甲。
他们似乎有绝对的优先权,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撞上什么。
越国官府的旗號在灰濛濛的雨雾里捲动,像一道催命的符。
行人惊惶避让,如潮水般退向两侧。
街角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
无折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
他太专注於护著怀里的温暖。
直到,那巨大的阴影和雷鸣般的蹄声几乎要將他吞没。
他惊恐地抬头,瞳孔里一匹高头大马的胸膛如山般压来。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
“砰!”
紧接著声音再度响起。清脆的,像是被扭断的树枝。
“咔嚓!”
和他名字来源的那声惊雷如此相像。
无折先是被撞得一个趔趄。
然后......
他小小的身体,竟成了马蹄下顛簸的路。
他怀里的环饼滚了出来,沾满了乌黑的泥浆,其中一个还被紧隨其后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踏过,瞬间扁了。和泥水混为一体。
他也和泥水混为一体了。
那队斥候没有完全停下。
只有撞到他的那名骑兵左手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骑兵稳住坐骑,皱紧眉头看了一眼。
泥水地里,那孩子像条翻了白的鱼,口鼻里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鲜红的,水开了,呛得他狂咳嗽,想把血吐出来。
他胸口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凹陷下去。
每一次微弱抽搐,都有更多的血沫从嘴里呛出来,混著雨水,染红了一小片泥泞。
他的眼睛还睁得很大,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里儘是迷茫。
不对呀,今天明明是好幸运好幸运的一天,即便下了大雨,他还是赶在收摊前买到了环饼。
他今天还吃到了祀肉。
巫祝爷爷说过,那是福气的象徵。
......
“晦气。”骑兵不耐烦的粗啐一声,他正为那寻访赤堇山的荒唐军令憋了一肚子火。
“挡路的贱胚子,死也不挑个地方。”
他懒得下马查看,由於是个左撇子,只是用左手扯了扯韁绳,准备继续驰骋。
若不是这碍事的东西,他和他的队伍早该驰出城了。
“走了。”骑吏挥鞭喝令,喊音盖过雨声,“出了城,寻驛避雨。”
其余骑兵闻言即刻整队,马蹄再次嘚嘚响起,泥水四溅。
他也策马而去。
都怪这场大雨,浇得人心烦意乱,马也不听话。他於是反手狠狠抽了一鞭。
黑马於是便听话了。
......
街角零星几个目睹一切的人,早已嚇得缩回头,紧紧关上了门窗。
......
雨,冰冷地冲刷著。
冲刷著街面的泥泞。
冲刷著那变了形的、小小的身体。
他叫无折。
生下来那天,天降雷霆,他娘怕他夭折,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刚刚用帮人得来的铜钱,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环饼。
他觉得自己运气很好,遇到了好心肠的哥哥姐姐。
等晚些时候,回到家,他要將今天的事儿讲给娘亲听。
可是他运气不好。
也许是运气不好吧。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清晰的、来自自己骨头断裂的响声。
咔嚓。
然后,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