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是能把那条红横幅再掛到明年春节。
台上,省教育厅副厅长周卫国亲自拿著奖盃和证书,
满脸笑容地等著他。
旁边站著省作协主席顾长风,
那个总是笑眯眯像尊弥勒佛的老头,
此刻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著林闕。
林闕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算是对长辈的礼貌。
周卫国把沉甸甸的奖盃递过来,並没有急著鬆手,
而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林同学,文章写得够野。不过,见深老师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闕挑了挑眉,心里一阵好笑。
我自己给我自己带话?我怎么不知道?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乖巧高中生的模样,眨了眨眼:
“周厅长请讲。”
周卫国凑近了一些,眼神里带著促狭:
“他说,写恶鬼可以,別把自己活成恶鬼。
阅卷组的老同志,可都心臟不太好。”
林闕愣了一下。
这话显然不是“见深”说的,而是周卫国自己在调侃。
这老狐狸,是在暗示他看出了文章里那种身临其境的“疯劲儿”?
林闕淡淡一笑,接过奖盃,
轻声回了一句:
“猛药去疴。嚇一嚇,那些装睡的人,才醒得过来。”
周卫国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好小子!我喜欢!”
这突如其中来的大笑,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让底下的师生们一头雾水。
这林闕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严肃的周厅长笑成这样?
顾长风在一旁捋著鬍子,笑而不语。
主持人適时地递上话筒:
“看来周厅长对我们的特等奖得主非常欣赏啊。
那么,林闕同学,拿到这个唯一的特等奖,
还有见深老师如此高的评价,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想听听这位“妖孽”会发表怎样的高论。
是感谢老师?感谢父母?还是谈谈创作灵感?
林闕单手扶住话筒,没有急著开口。
沉默蔓延,压下了会场所有的杂音。
他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了激动的沈青秋,看到了复杂的赵子辰,看到了羞愧低头的刘毅,
也看到了更多充满好奇、嫉妒、探究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聊。
这种场合,就像是一场假面舞会。
每个人都在扮演著社会赋予的角色,说著得体的话。
既然大家都这么得体,那总得有人来撒点野。
林闕深呼了一口气,开口了。
“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
第一句话就让主持人愣住了。
“这篇作文,我写的时候没想过拿奖。
甚至,我做好了拿零分的准备。”
台下一片譁然。
林闕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刚才大家都在討论『等待』。
有人等花开,有人等雨停,有人等梦想实现。
这些都很美好,真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文学不应该只有美好。”
“我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背诵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
桥洞底下的流浪汉正在为了一个馒头跟野狗抢食。
我们在作文里歌颂著『人性本善』的时候,
医院的走廊里有人因为没钱治病而跪地磕头。”
“光明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黑暗无处不在。”
林闕的目光变得有些冷。
“我写的那个老鸦,他是个混蛋。
他抢劫,他骂人,他贪婪。
但,他救人。
为什么?
因为对於那些想死的人来说,温柔的劝慰有时候是苍白的。
只有更纯粹的恶意,才能激发出他们求生的本能。
是愤怒,是不甘,是想证明『老子不能就这么死了』的野性。”
“所以,別把文学当成温室里的花朵。”
林闕举起手中的奖盃,对著灯光晃了晃,像在挥刀。
“它应该是手术刀。
哪怕割开的时候会疼,会流血,
但只有割开脓包,伤口才能癒合。”
“这个奖,不是给我的。”
他看向台下的沈青秋,又看向更远处的虚空。
“是给那个桥洞下的老鸦,给所有在绝望中挣扎、却依然选择活下去的『恶鬼』们的。”
“谢谢。”
林闕说完,把话筒塞回呆若木鸡的主持人手里,转身就走。
没有激昂的陈词滥调,没有痛哭流涕的感谢。
决绝,乾脆。
全场死寂。
足足过了五秒钟。
坐在前排的严正,那个曾经给了零分的铁面判官,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满脸涨红,用力地拍响了巴掌。
“好!”
这声吼叫像是信號。
紧接著,顾长风鼓掌,周卫国鼓掌。
沈青秋一边擦眼泪一边鼓掌。
赵子辰把手掌都拍红了。
掌声如雷鸣般炸响,
甚至盖过了刚才颁奖时的音乐。
林闕走下台阶,听著身后的喧囂,伸手揉了揉耳朵。
早知道就少说两句了,
这下回去肯定又要被沈老师拉著谈心。
他只想赶紧回酒店,把那该死的校服脱了,
然后再以“见深”的身份,
给这帮被震住的人,再加一点小小的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