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远?” 赵瑞龙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妈的!怎么哪儿都有他!一个从平江省平调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规矩规矩,影响影响,整天就知道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他来汉东才几天?就把风气搞成这样!”
他將连日来在高育良、李达康那里碰壁的怒火,以及对美食城被封的愤懣,一股脑儿地迁怒到了这个尚未直接打过交道的寧方远身上。在他看来,正是因为这些“新人”带来的所谓“新规矩”、“新风气”,才让他这个“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处处碰壁,连找人都找不到。
高小琴保持著微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去评论寧方远。她深知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赵瑞龙这种情绪极不稳定的时候。
赵瑞龙发泄了一通,感觉胸中的闷气稍微散了一些,但那种无处著力、事事不顺的挫败感更加强烈。他烦躁地鬆了松领口,看了一眼高小琴,换了个要求,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高总,祁同伟不在就算了。你这边,给我安排安排,找几个『学外语』的过来,要最好的!老子这几天晦气透了,得好好放鬆放鬆,去去晦气!”
然而,高小琴听到这个要求,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只是带上了几分为难和歉意。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又无奈的语气说道:
“赵公子,您看这事儿……我上次不是跟您匯报过吗?祁厅长上次来,特意交代了,说现在山水集团树大招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呢。沙书记那边盯著,寧省长那边也看著,纪委说不定也在暗处查。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不给祁厅长和……其他人添麻烦,那些『学外语』的活动,还有类似的项目,都暂时取消了。现在庄园里,真的就是喝茶、品鑑、听听曲,最多有一些正规的艺术表演。实在是没法安排您要的那种……『放鬆』了。”
“取消了?!” 赵瑞龙猛地提高音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啪”地一拍自己的额头,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连日来的憋屈、愤怒、挫败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失控。
“他妈的!这阵子是怎么了?!怎么干什么都不顺?!谁都跟我作对是不是?!” 赵瑞龙猛地站起来,在茶室里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高育良跟我打官腔,李达康给我甩脸子,祁同伟躲著不见,连你这里也这不行那不行!汉东还是不是汉东了?!啊?!”
他越说越气,声音震得茶室嗡嗡响。高小琴连忙起身,赔著小心安抚:“赵公子,您消消气,消消气!这都是暂时的,形势所迫,大家都不容易。等这阵风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先喝杯茶,静静心……”
“喝个屁!” 赵瑞龙一把推开高小琴递过来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他感觉再多待一秒钟,自己就要爆炸了。这个地方,以前是他的逍遥窟,是他的后花园,现在却处处透著约束和拒绝,让他感到无比窒息和厌恶。
他不再看高小琴那张写满虚假歉意的脸,抓起刚才扔在茶海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重。
“赵公子!赵公子您慢走……” 高小琴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依旧带著职业化的关切,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赵瑞龙头也不回,衝出茶室,衝出主楼,径直走到自己的车前。侍者刚把车停好,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见赵瑞龙怒气冲冲地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轰——!”
高小琴站在主楼门口,看著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忧虑。赵瑞龙这副失魂落魄、暴躁易怒的样子,就像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现在到处碰壁,心態失衡,谁知道接下来会干出什么蠢事来?会不会把山水集团和祁同伟也拖下水?
她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回到茶室,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號码。她必须儘快把赵瑞龙来过、並且情绪极其不稳定的情况,告诉祁同伟。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起。那头传来祁同伟低沉而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某个私密空间:“小琴?”
“同伟,是我。”高小琴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很快,“赵瑞龙刚才来了,就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祁同伟的声音立刻变得警觉:“他找你干什么?说了什么?”
“他一来就找你,我说你在厅里上班。他很不高兴,抱怨了一通寧方远,说现在什么都不顺。”高小琴简明扼要地匯报,“然后……他让我安排『学外语』的活动放鬆,我按你上次交代的,说那些都暂时取消了,为了安全。他当时就炸了,气得拍桌子,说这阵子干什么都不顺,谁都跟他作对,然后……然后就气冲冲地走了,拦都拦不住。我看他那样子,有点……有点不对劲,像要发疯似的。”
她如实描述了赵瑞龙的情绪状態,这是最重要的信息。
祁同伟听完,並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或惊慌,反而在电话那头髮出一声短促的、带著冷意的轻笑。
“呵,”祁同伟的声音恢復了些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对赵瑞龙的了解和不屑,“他赵大公子,是多惜命、多会享受的人?你觉得他会真去干什么以身犯险的蠢事?无非是觉得面子掛不住,四处碰壁,心里憋著火,跑到你那里发泄一通罢了。真让他去跟沙瑞金硬碰硬,或者去干点什么出格的,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他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捨不得现在的荣华富贵。”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安抚:“小琴,没事,你別太担心。他闹腾他的,我们按我们的计划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山水庄园这边的局面,特別是那些老『客户』和关係,该维持的维持,但务必更加低调,一切不合规的、容易留把柄的事情,坚决不能再碰。赵瑞龙要是再来,还是这套说辞,把他打发走就行。”
“嗯,我明白。”高小琴听著祁同伟冷静的分析,心中的不安稍微缓解了一些。
然而,祁同伟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也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形势的严峻程度可能远超表面。
“另外,”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加快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之前交代你的事情,要加快速度了。在不引起任何怀疑、不惊动银行和税务部门的情况下,把集团帐上能安全动用的流动资金,还有我们之前放在其他隱秘渠道的钱,儘快梳理出来,通过最可靠的途径转移出去。记住,安全第一,寧可慢一点,也绝不能出紕漏!”
高小琴的心猛地一沉,握著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发凉:“同伟,真的……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防患於未然。”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但语气中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还有,小凤那边,我已经托人在办了,给她弄个外籍身份,手续正在走,很隱秘。你的那份,我也让人一起准备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们无法控制的意外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安排,把你送出去。到了外面,有那些钱,足够你们姐妹安稳生活。”
他这话,近乎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给高小琴一个最终的承诺和保障。高小琴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知道,祁同伟这是在为她们姐妹考虑最坏的可能。
“同伟……你……” 高小琴的声音有些哽咽。
“別多想,按我说的做。”祁同伟打断了她可能的情感流露,语气恢復了惯有的冷硬和务实,“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做好我们该做的,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记住,安全,谨慎。”
“我记住了。”高小琴重重地点头,儘管祁同伟看不见。
“好,先这样。保持联繫,用这个號码,老规矩。”祁同伟说完,便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高小琴缓缓放下手机,久久没有动弹。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窗外,山水庄园的景色依旧优美静謐,但她却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