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高育良家餐厅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精致的菜餚摆放在桌上，热气渐渐消散，却鲜少被筷子触碰。高育良吃得很少，只是机械地夹著眼前的菜，眉头微锁，眼神有些游离，显然心思並不在饭菜上。

吴惠芬看著丈夫这副模样，心中嘆息。自从陈清泉案尘埃落定，尤其是那天常委会后回来，高育良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但吴惠芬能感觉到，他內心的鬱结和怒火併未消散，反而像被压抑的火山，在平静的表象下积聚著更危险的能量。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偶尔闪过的冷光，让她这个枕边人都感到一丝寒意。

她小心翼翼地给高育良盛了一碗汤，斟酌著开口：“育良，今天下午，我姐给我打电话了。”

高育良“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她说……亦可在反贪局那边，压力太大了。侯亮平那个人……你也知道，背景复杂，做事又急，亦可在她手下，整天提心弔胆的。而且……现在陈清泉的事情刚过，亦可之前又参与了调查……”吴惠芬观察著丈夫的脸色，儘量把话说得委婉，“我姐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给亦可换个工作环境？调去司法厅，或者省高院之类的，都行。”

然而，高育良的反应却出乎吴惠芬的意料。他几乎没有犹豫，放下手中的汤匙，语气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果决：“可以。这件事我明天就安排。”

吴惠芬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太好了！”

高育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深邃。

把陆亦可调去哪里？司法厅？省高院？高育良心中迅速权衡。省高院也是政法系统，归他高育良管辖。而司法厅……隶属於省政府，归省长寧方远分管。

寧方远……想到这个名字，高育良眼神微凝。这位年轻的省长，背景深厚，行事稳重，目前看似中立，但绝非易与之辈。至少，在寧方远那里，陆亦可的安全和发展，应该比在即將成为风暴眼的省检察院更有保障。

毕竟，他高育良自己的前途，如今也变得扑朔迷离。陈清泉这颗臭棋，让他平白沾了一身腥，沙瑞金那边给的压力只会更大。未来如何，他自己尚且难料。陆亦可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能力不错，品性也好，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她跟著一起沉船。

“调去司法厅吧。”高育良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司法厅在省政府序列，相对平稳，专业性也强，適合亦可。”

吴惠芬自然没有异议，连连点头：“好，司法厅好。那我这就去跟我姐说。”

第二天一早，高育良准时来到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面色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儒雅沉著，只是眼底深处的那抹冷意，並未完全散去。

他按下內部通话键，叫来了自己的秘书。

“有两件事你去办一下。”高育良语气平稳地吩咐。

“高书记，您请指示。”秘书恭敬地拿出笔记本。

“第一件，以省委政法委的名义，给省检察院发一份函，將陆亦可同志调至省司法厅政治部工作。手续加急办理，今天之內完成交接。”高育良顿了顿，补充道，“跟司法厅那边也打个招呼，就说陆亦可是优秀年轻干部，过去之后要妥善安排，发挥她的专业特长。”

秘书快速记录著，心中微动，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应道：“是，高书记。我马上去办。”

“第二件，”高育良继续说道，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之前上面不是发来了文件，要求政法系统全体干部加强政治理论学习，特別是关於新时代政法工作指导思想的学习吗？”

“是的，高书记，文件已经转发下去了。”秘书回答。

“光转发文件不行，要落到实处。”高育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你通知省检察院，就说我过两天……嗯，就定在后天吧，我要亲自带队，去省检察院检查他们的政治学习落实情况。让他们提前准备好，所有干部的学习笔记、心得体会、研討记录，都要整理好，以备检查。重点检查领导班子和关键岗位干部的学习情况。”

秘书心中凛然，立刻明白了高书记的用意。这哪里是简单的“检查学习”？这分明是借著正当理由，去省检察院“敲打”和“巡视”！特別是要“重点检查领导班子和关键岗位干部”，目標指向谁，不言而喻！

“是，高书记！我明白了，立刻通知省检察院，让他们做好准备。”秘书沉声应道，知道这件事必须办得妥帖，既要传达出压力，又不能留下任何“打击报復”的口实。

“嗯，去吧。两件事都要抓紧。”高育良挥了挥手。

秘书躬身退出，快步去落实这两项指令。

上午十点左右，高育良的秘书带著正式的调动文件和政法委的公函，来到了省检察院。

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秘书將调动陆亦可的文件递给季昌明，语气公事公办：“季检，这是省委政法委关於陆亦可同志工作调动的正式通知，高书记亲自指示，要求今天完成交接。陆亦可同志將调任省司法厅政治部。”

季昌明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心中瞭然。他当然知道陆亦可是高育良的外甥女，也明白在这个时候突然將她调走意味著什么。

“好的，我们一定配合，儘快为陆亦可同志办理手续。”季昌明平静地应道。

秘书点点头，接著说道：“另外，季检，高书记指示，为了深入贯彻落实上级关於加强政法队伍政治建设的要求，后天上午，高书记將亲自带队，来省检察院检查政治理论学习的落实情况。请您通知院领导班子和各处室，务必做好准备，所有干部的学习笔记、心得、会议记录等材料，都要整理齐全，高书记要亲自查阅，特別是领导班子和关键业务部门。”

季昌明听完，心头一沉。来了，高育良的反击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名正言顺”，让人无法拒绝。以检查政治学习的名义，行巡视施压之实，重点还要查领导班子和关键岗位……这摆明了就是要敲山震虎，给侯亮平，也给他这个检察长一个下马威。

“请转告高书记，省检察院一定高度重视，认真做好迎接检查的准备工作。”季昌明脸上没有任何异样，郑重地承诺道。

“好的，季检。那我就先告辞了。”秘书完成任务，礼貌地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季昌明缓缓坐回椅子，眉头深深皱起。他拿起桌上那份调动陆亦可的文件，又想到后天即將到来的“检查”，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