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韩雪松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讥誚,“这么多年了,李达康可从没帮过易学习什么忙。现在倒好,一口一个『老领导』,叫得真亲热。”
寧方远淡淡一笑,没有立刻接话。等走进省政府大楼的走廊,周围人少了,他才缓缓开口:“李达康这个人,你是了解的。在他眼里,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易学习以前对他没用,现在突然有用了,態度自然就不一样了。”
韩雪松撇了撇嘴。
“不过,”寧方远话锋一转,“我倒是对这个易学习有些兴趣。沙书记之前经常去吕州调研,我也顺便了解过这个人。听说他跟海瑞差不多,廉洁是廉洁,但也固执得很。”
赵建业这时跟了上来,插话道:“省长,这样的人放在京州,恐怕会惹出不少麻烦。李达康嘴上说支持,真到了触及他利益的时候,还能不能支持就难说了。”
寧方远停下脚步,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若有所思:“是啊。所以我说,这次提拔对易学习来说,究竟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示意两人也进来。
“易学习去京州,表面上是为了加强纪委工作,实际上是沙瑞金在李达康身边插的一颗钉子。”寧方远坐在办公桌后,分析道,“李达康心里明白,所以他必须表態支持,而且要表现得比谁都积极。这是做给沙瑞金看,也是做给我们所有人看。”
韩雪松皱眉:“那易学习夹在中间,岂不是很为难?”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寧方远轻嘆一声,“不过,如果易学习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刚正不阿,或许他能走出自己的路。毕竟,沙瑞金需要他这样一把刀,去切开京州的一些脓疮。只要他把握住分寸,既完成沙瑞金的任务,又不彻底激怒李达康,说不定还真能有一番作为。”
赵建业摇头:“难。李达康的脾气我们都知道,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易学习要是真查到他的人,他能忍得住?”
“所以我们要观察。”寧方远目光深远,“看看这位『当代海瑞』在京州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这也將是我们判断沙瑞金和李达康关係走向的一个重要风向標。”
他顿了顿,看向韩雪松:“雪松,你让办公厅那边关注一下京州接下来的动向。特別是易学习上任后的动作,第一时间报给我。”
“明白。”韩雪松点头。
“另外,”寧方远转向赵建业,“建业,你那边对汉东油气和平洲矿业的摸排,进展如何?”
赵建业神色一正:“省长,正在按计划进行。汉东油气那边,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外围线索,但核心的证据还需要时间。平洲矿业相对容易一些,他们的问题比较明显,我们已经固定了一部分证据。”
“好。”寧方远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寧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证据链一定要扎实,要能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
“您放心,我们明白。”赵建业郑重承诺。
韩雪松犹豫了一下,问道:“省长,高育良今天在会上提干部解冻的事情,您怎么看?”
寧方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高育良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为下一步动作做准备。沙瑞金虽然答应了,但肯定会严格控制范围。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哦?”韩雪松不解。
“干部调整一旦启动,水就会浑。”寧方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水浑了,有些鱼就好抓了。而且,高育良肯定想推祁同伟上副省级,沙瑞金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他们之间的矛盾会进一步激化,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汉东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沙瑞金在布他的局,高育良在谋他的退路,李达康在找他的平衡……而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在合適的时机,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两天后的下午,高育良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书房內的寧静。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看了眼来电显示——省委组织部。
一丝预感应验般的瞭然掠过心头。高育良缓缓接起电话,语气平和:“喂,春林同志。”
“育良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吴春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组织部官员特有的圆融客气。
“没有,春林同志有事直说。”高育良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是这样的,育良书记。沙瑞金书记和田国富书记那边……有个想法,想跟您沟通一下。”
高育良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哦?什么想法?”
“是关於省检察院侯亮平同志的工作调整问题。”吴春林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沙书记和田书记认为,侯亮平同志在反贪局工作这段时间,展现出了很强的办案能力,但鑑於目前反贪局的工作环境和……嗯,考虑到干部交流的需要,他们提议將侯亮平同志调任省纪委,担任纪检监察室主任。”
果然如此。
高育良心中冷笑。侯亮平在反贪局被自己按得死死的,钟家和沙瑞金当然不会甘心放弃这把刀。调去省纪委,既脱离了检察院这个自己直接掌控的系统,又能继续在反腐战线上发挥作用,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春林同志,”高育良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侯亮平同志的工作调整,原则上我不反对。干部交流確实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你也知道,我们省检察院最近正在开展深入的政治理论学习活动,这是省委政法委的统一部署。侯亮平同志作为反贪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是这次学习活动的重点对象。他如果现在调走,对反贪局的学习活动会產生很大影响,不利於学习的连贯性和深入性。”
电话那头的吴春林听得心中直摇头。政治学习?谁不知道这就是高育良折腾反贪局的藉口?但这种话他不能说出口。
高育良继续道:“而且,反贪局目前还有一些重要案件正在办理,工作交接也需要时间。侯亮平同志如果仓促调离,会影响工作的连续性,甚至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所以我认为,这个调整暂时不宜进行,至少要等反贪局的政治学习告一段落,工作交接完成之后再说。”
吴春林在电话那头苦笑。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拖延,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理由在程序上完全站得住脚。